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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情表

李密


【原文】

  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既无伯叔,终鲜兄弟。门衰祚薄,晚有儿息。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尽之僮。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而刘夙婴疾病,常在床蓐。臣侍汤药,未曾废离。

  逮奉圣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臣以供养无主,辞不赴命,诏书特下,拜臣郎中 ,寻蒙国恩,除臣洗马。猥以微贱,当侍东宫,非臣陨首所能上报。臣具以表闻,辞不就职。诏书切峻,责臣逋慢;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臣欲奉诏奔驰,则刘病日笃;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臣之进退,实为狼狈。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蒙矜育,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且臣少仕伪朝,历职郎署,本图宦达,不矜名节。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岂敢盘桓,有所希冀?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馀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

  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刘之日短也。乌鸟私情,愿乞终养。臣之辛苦,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愿陛下矜愍愚诚,听臣微志。庶刘侥幸保卒馀年,臣生当损首,死当结草。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

【注释】

  1. 陈情:陈述衷情。
  2. 李密:字令伯,三国时犍为武阳人,曾任蜀汉尚书郎。
  3. 险衅:厄运。险,坎坷。衅,罪过;
  4. 闵凶:不幸。闵,同“悯”,忧患。凶,指死丧事。
  5. 生孩:生下。
  6. 见背:相弃(指丧亲)。
  7. 行年:年纪至。
  8. 志:守寡之志。
  9. 愍:同“悯”,怜惜。
  10. 躬亲:亲自。
  11. 不行:不会走路。
  12. 零丁:孤 独。
  13. 成立:成人自立。
  14. 鲜:少。
  15. 门:家门。祚(zuò):福分。
  16. 息:子。
  17. 期(jī)功:服丧名称。期,服丧一年。功,服丧九至五个月。强近,勉强接近。
  18. 应门:开门接应客人。僮:仆。
  19. 茕(qióng) 茕孑(jié)立:孤单无依。
  20. 吊:慰问。
  21. 婴:缠绕。
  22. 蓐(rǜ)。草席,草垫子。
  23. 废:停止。
  24. 逮:及至。奉:侍奉。圣朝:指晋朝。
  25. 清化:清明的教化。
  26. 太守:郡长官。逵:太守名字。
  27. 孝廉:贡举之一。
  28. 刺史:州长官。荣:刺史名字。
  29. 秀才:推举人才的一种名目。与明清所谓秀才含义不同。
  30. 供养:指供奉祖母。主:指主持人。
  31. 赴命:报到。
  32. 拜:任命。郎中:官名。
  33. 寻不久。
  34. 除:授职。洗马:太子侍从官。
  35. 猥:廉卑。
  36. 东宫:太子住的地方,借指太子。
  37. 陨(yǚn)首:掉脑袋。
  38. 切峻:急切而严厉。
  39. 逋(bū):逃避。慢:怠慢。
  40. 州司:州官。
  41. 星火:像流星坠落和大火蔓延一样紧速。
  42. 笃:重。
  43. 告诉:报告,诉说。
  44. 伏惟:伏在地上 想。敬词。
  45. 故老:指老年人。
  46. 矜育:怜悯抚育。
  47. 伪朝:指蜀汉。
  48. 历:列。郎署:郎官衙署。
  49. 矜:自夸。这里指珍惜。
  50. 过:过分。拔擢(huó):提拔。
  51. 宠命:恩宠的任命。优渥(wò)优厚。
  52. 盘桓:徘 徊,拖延。
  53. 希冀:期望。
  54. 薄:迫近。
  55. 更相:相依。
  56. 区区:拳拳,形容私衷。废远:废掉奉养而远离。
  57. 乌鸟私情:乌鸦反哺情。
  58. 终养:养老送终。
  59. 辛苦:辛酸苦楚。
  60. 二州:指梁州、益州。牧伯:古代州官名称。
  61. 皇天后土:指天地。
  62. 鉴:明察。
  63. 矜愍:怜悯。
  64. 庶:或许。
  65. 结草:用典,指死后报恩。春秋时,晋将魏 颗不听父令,免去父妾殉葬。后与秦将杜回作战,见一老人结草把杜回绊倒,因而生擒杜。夜里魏颗梦见那老人,自称是其父妾之父,为谢魏颗求女之恩,特来相助。

【译文一】

臣李密说:

我因为命运不济,年幼时就遭遇不幸。我生下来才六个月,慈爱的父亲就去世了;我到四岁的时候,舅父 就强迫母亲改嫁。祖母刘氏怜悯我孤苦弱小,亲自将我抚养。我小时候经常生病,到九岁还不能走路,零丁孤苦,直到长大。我既无叔叔伯伯,又无哥哥弟弟,门户衰微,福祚浅溥,很晚才有儿子。家外没有比较亲近的亲族,家里没有照应门户的五尺童子,孤独无依地独立生活,身体和影子互相安慰。而刘氏早就被疾病纠缠, 经常卧床不起,我侍奉汤药,未曾停止和离开。

到了圣朝,蒙受清明政治教化的熏陶。以前太守逵的推举我做孝廉,后来刺史荣的推荐我做秀才,我因为供养祖母的事无人主持,就推辞没有接受任命。诏书特地下来,任命我做郎中,不久又蒙受国恩,任命我做洗马。以我这样微贱的人,来侍奉太子,我肝脑涂地不能报答皇上的恩情。我曾写了奏表上报,推辞不能就职。诏书急切严峻,责备我回避傲慢;郡县的官员前来逼迫,催我启程上路;州官亲自登门,逼得急于星火。我想奉了诏书奔驰上任,却因为刘氏的病情一天天加重;想苟且顺从私情,向长官陈诉却得不到许可。我的进退,实在艰难。

我思量圣朝是以孝道治天下的,凡是年老的人,还受到怜惜、养育,何况我的孤苦,实在特别厉害。而且我年轻时曾经事奉伪朝,历任尚书郎等官职,本来就是希图官位显达的,不以保持名誉和节操自夸。现在我是一个亡国的贱虏,是微贱最鄙陋,受到过分的提拔,哪里敢徘徊不前,存有更高的希望呢?只因为刘氏的生命就象太阳落到西山,气息微弱,活不长久,朝不保夕。我没有祖母,不能到今日;祖母没有我,不能终馀年。我们祖孙二人相依为命,所以诚挚相爱不能抛弃而远离。我今年四十四岁,祖母刘氏今 年九十六岁。我尽节于陛下的日子长,而报答刘氏的日子短。乌鸦有反哺之情,我乞求奉养祖母到底。我的苦处,不但蜀地的人士及梁、益二州的长官看见了,知道了,就是天地神明实在也都看得清清楚楚。希望陛下怜悯我愚拙的诚心,准许我实现微小的志愿,也许刘氏能够侥幸地终其天年。我活着当舍身图报,死去也当结草报恩。

我怀着象犬马在主人面前那种十分恐怖畏惧的心情,恭恭敬敬地拜上这道表章禀告陛下。

【译文二】

臣李密上言:我因为命运不好,幼年时就遭到不幸。生下来只有六个月,父亲就去世了;长到四岁的时候,舅父强迫我的母亲改 嫁。祖母刘氏怜惜我孤单弱小,亲自加以抚养。我小时候经常生病,九岁还不能走路,孤独无靠,直到长大成人。既没有叔叔伯伯,也没有哥哥弟弟,门庭衰微没有福泽,很晚才得到儿子。外面没有比较亲近的亲戚,家里没有照管门户的僮仆。孤单无靠地独立生活,只有和自己的影子相互作伴。而祖母刘氏很早就为疾病所纠 缠,经常卧病在床,我侍奉饮食医药,从来没有离开过她。

到了晋朝建立,我沐浴在清明政治的教化之中。前些时候太守逵推举我为孝廉,后来刺史荣又推举我为秀才。我因为没有人能照料祖母,就辞谢掉了,没有遵命。朝廷又特地颁下诏书,任命我为郎中,不久又受国家恩命,任命我为洗马。以我这样卑微低贱的人去侍奉太子,这实在不是我杀身捐躯所能够报答朝廷的。我将 以上苦衷上表报告,加以辞谢不去就职。但是诏书急切严峻,责备我回避怠慢;郡县长官催促我立刻上路;州官登门督促,比星火还要急。我很想奉命为国奔走效力,但是祖母刘氏的疾病却一天比一天严重,想姑且迁就自己的私情,但是报告申诉又得不到准许。我现在是进退两难,处境狼狈不堪。

我想圣朝是以孝道来治理天下的,凡是故旧老人,尚且受到怜惜抚育,何况我的孤苦尤其严重呢。再说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做过蜀汉的郎官,本来希望能够得到 更为显达的官职,并不自以为清高。我现在是卑贱的亡国之俘,实在微不足道,承蒙得到提拔,而且恩命十分优厚,怎敢徘徊观望而有什么另外的企求呢!只因为祖 母刘氏已是象太阳将要下山的人,生命不可能维持太长的时间,已经处于朝不保夕的境地。我如果没有祖母抚养,就不可能活到今天,如果祖母没有我的照顾,也不能够安度她的晚年,我们祖孙二人,相依为命,正是由于这种出自内心的感情使我不能弃养而远离。我今年四十四岁,祖母刘氏今年九十六岁,因此我效忠于陛下的日子还很长,而报答祖母刘氏的日子已很短了。我怀着象乌鸦反哺一样的私情,希望能够准许我对祖母养老送终的请求。

我的苦衷,不仅蜀地的人和益州、梁州的长官所亲眼目睹,连天地神明也都看到的,祈望陛下能怜惜我愚昧至诚的心意,同意我这点微小的愿望,使祖母刘氏能够侥幸保全她的余年。我活着愿意献出生命,死后愿意结草来报答陛下的恩惠。我怀着象牛马一样不胜恐惧的心情,谨此上表禀告。

【赏析一】

这篇文章是李密向晋武帝司马炎上的表文。主旨是为了奉养祖母而请求让他不出去做官。文中叙述了自己幼年的不幸遭遇,家中的孤苦情况和祖母对自己的辛勤抚养,详尽委曲地说明了自己屡次辞谢晋朝征召的原因,既表达了对晋朝皇帝的感激之情,又申述了终养祖母以尽孝道的决心。文章处处有根据,句句是实情,没有空洞之言,没有浮泛之语。合情合理,感人至深。据说晋武帝看了也受感动,不仅同意他的请求,而且赐给他奴婢二人,叫郡县供给他赡养祖母的费用。另有一说,认为:作者的本意是当时不愿事晋,但巧妙地避开了这一主旨,以奉养祖母为借口,说得合情合理,令人信以为真。

【赏析二】

文学史上,臣属给皇帝的奏议,以情真意切、倾诉肺腑感人的,常把诸葛亮的《出师表》和李密的《陈情表》并提;以获得“高难度”的险 助而又收“高效率”奇功的,则常把李斯的《谏逐客书》和李密的《陈情表》同论。

李斯的《谏逐客书》谏的是国家大事,李密的《陈情表》陈的是个人私事,两者表面似乎没有共通之处。其实,两文均是“抗君命”、“逆圣旨”的。两人面临的险恶“对手”相近,两人的处境也酷似。

李斯上书的对象秦王政,是一个举世闻名的暴君。秦王政为清除异己,消弭隐患,下令驱逐客卿。李斯是要秦王收回成命而上书的。李密上书的对象晋武帝,是一个众所周知的虐君。晋武帝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一手残酷镇压政敌,一手笼络前朝旧臣。李密是为“辞不赴命”而上书的。

两人的境遇都走险危的。李斯是一个遭受放逐的客卿,触犯秦王,随时可人头落地。李密是国旧臣,惹恼普帝,时刻会被株连九族。然而,由于奏议的内容不同、他们在辞章上则大相径庭。李斯的“书”、是“晓之以理”的。他抓住一个“制高点”,完全撇开自己,处处为秦王“跨海内,制诸侯,统一天下”计议,因而虽批逆鳞却功成计合,使秦王收回成命,自己也因此被重用。李 密的“表”,是“动之以情”的。他完全撇开公事,诉说自己艰难境遇,以及祖孙相依为命的情谊,因而虽违圣命,在上召下逼的危急状况下中,诉说衷情,不但不 受诛戮,反而使皇上同情,得到赐两女仆服侍祖母的险恩。

李密采用表之形式上书,是着眼于“陈清”需要的刘勰《文心雕龙•章表》云:“章以谢恩,奏以按劾,表以陈情,议以执异。”可见,汉魏晋时臣下以“表”上奏,是陈述衷情的。古书训“表”为:“表,明也,标也”陈懋仁《文章缘起》作了注释说:“下言于上,曰表。表,明也。标著事略,明告于上也。”历来论“表”之所以推《出师表》、《陈情表》正是因为它们最能体现“表”的文体色彩。

李密的《陈情表》,在内容上不足称道。但其表情达意的辞章艺术和表述技巧,确有精妙之处,值得借鉴。表文围绕一个“孝”字,以“愿乞终 老,肆不赴命”为主旨,悽恻婉转。溢情于词,表现了一个孝孙的拳拳之心,令人感动。

表文落墨,就痛陈悲惨遭遇和悽苦家境,用“臣以险畔,夙遭闵凶”勾起,诉说命途多舛、罪孽深重的苦衷。“零丁孤苦”一语,概括了自幼而 孤。早失母爱,“少多疾病”,内外无亲的“门衰祚薄”不幸。岁月凄楚,幸有祖母“愍臣孤弱,躬亲抚养”,臣才能存人世至今日。臣得幸存,但祖母“夙婴疾病,常在床蓐”。如今,“臣侍汤药,未曾废离”,责无旁贷,义不客辞。这里用事实倾诉往日臣不可无祖母,祖母对臣恩重如山;今日祖母不可无臣,臣对祖母尽 孝道是天理良心所在。字字哀痛,声声落泪,叙事与抒情水乳文融。

接着,表文追述辞谢拜官的境况和进退两难的心情。为了使皇上不致对臣的“辞不赴命”、“辞不就职”产生误解。一方面诉说“臣以供养无主”,确有特殊图难;另一方面,以退为进、久颂皇恩浩荡,以表臣深明皇上宠幸之恩德。表文连用“察臣”、“举臣”、“拜臣”、“除臣”等词句,表述对皇上 的无限感敢之情,并诉说臣乃卑贱之人,能得到如此荫赐,“非臣陨首所能上报”的。

在一番歌功颂德之后,又回转笔锋,述说臣之艰难苦况,并未能得到皇上的体谅,因朝廷责备、诏召,地方官上门逼迫驱赶。“责臣”、“催 臣”、“急于星火”等词句,点染了十万火急的形势。但表文至此,又巧妙地迂回婉曲,申述臣未敢违逆君命,确有“欲奉诏奔驰”之心志,奈何“刘病日笃”、皇上又不许“苟徇私情”,如此进不得,退不能,左右为难,心情矛盾,处境尴尬,实在不知道如何处置啊!表文委婉渲泄了忠孝不能双全的思绪。

窘境摆出来了,何去何从,矛盾该怎么合理解决,表文扣住晋王朝“以孝治天下”的幌子,恣意颂扬,然后把自己摆了进去。陈说应该得到怜悯、抚育的理由。但据此来请求皇上施思免召,似嫌理由尚不完备,于是又以个人的经历、遭遇,从两方面诉说效忠朝廷的心志。其一是为了消除皇上对臣“矜名节”自命对高的怀疑,追述少时就已任职伪朝,本来就是冀求官职显达的,并没有什么夸耀自己名声、节操之意。其二是为了表白臣确有奉诏之愿,并不是对朝廷有异心,自述臣为亡国贱俘,身份卑微,能蒙受恩德显达升官,确是感激不尽,哪还敢犹豫迟疑,或另有他求。这样晋武帝的猜疑与戒心便消除了。如此说来,是应该 奉诏赴命了,但表文并没有借势直下。而是峰回路转,叙写祖母“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的凄苦危殆,抒发与祖母“更相为命”,必须对祖母 奉养终老的孝顺衷情。这里写得缠绵婉恻,情意深重,感人至深。

历史上对李密当时不愿出仕有所评议,认为司马氏统治集团内部勾心斗角,矛质错综复杂,李密作为亡国遗臣,对卷入当时的政治漩涡不免有所顾虑、警戒,供奉祖母虽是实况,也是推托借口。但妙在不露痕迹,利用普武帝“以孝治天下”的旗号,恳诉臣必须尽孝祖母不能赴召之情。

再从年龄计议,述说“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刘之日短”。拿鸟兽对比,述说鸟尚有反哺之情,臣怎能可不伏乞终养,实在只能先尽孝,后尽忠了。最后几乎是对天盟誓,连州官和天地鬼神都要请来作为“臣之辛苦”的证人了。表文终了,李密确是到了掏出心肝、沥血陈情的境地,决心要以“生当陨首,死当结草”来报答皇思。晋武帝虽然残虐,也不得不被李密先孝后忠的恩情挚意所打动了。

李密的《陈情表》,不事雕琢,不以构思奇妙见长,但感情真挚朴实,铺叙委婉曲折,抒情诚挚深沉,叙事具体感人。虽造语平实,但词意恳切,发自肺腑,兼之行文简练畅达,因而历久不衰,光彩照人。

【赏析三】

中国古代散文历史悠久,内容丰富,在阅读鉴赏时首先要把握作者的思想感情,要能结合作者的身世和作品的时代背景加以体会;着重要注 意鉴赏语言特色,节奏的抑扬顿挫和遣词用字的妙处;此外,要特别注意熟读和背诵,积累散文知识和鉴赏方法。

李密自幼丧父,母改嫁,赖祖母刘氏抚养成人。李密侍奉祖母甚孝,故以“孝”名于乡里。李密为人刚正,颇有文名,年轻时曾仕蜀汉,表现出相当高的外交才能。晋武帝为稳定局势,打起了“以孝治天下”的旗号。为此李密曾被地方推荐为“孝廉”和“秀才”,但他因侍奉祖母而未去应召。后来晋武帝征召他为太子洗马,催逼甚紧,于是写下了《陈情表》这篇表文,再次以祖母年高无人奉养为理由婉言辞谢。在封建社会里,辞诏的话不是好讲的,稍不留神便会以“不忠”之罪惨遭杀身大祸。因此,李密必须寻找充分的理由,以十分谨慎的言词书写表文。李密辞诏的目的就在于为祖母养老送终,为此他寻找出一个响当当的政治依据,这就是晋武帝自己提出来的“以孝治天下”的口号。所以李密在结构全篇时,紧紧扣住了一个“孝”字。为了打消晋武帝可能有的猜忌,他在文中还申明自己作为故旧遗老,现在不奉诏决非是忠于前朝,而是实属无奈,是为尽孝而难以远行的,因此反复强调“逮奉圣朝,沐浴清化”,特蒙“国恩”,“凡在故老,犹蒙矜育”,“过蒙拔 擢,宠命优渥”等等,以表自己对当今的感情,同时表达“生当陨首,死当结草”愿望皇恩的诚心。如果不如此婉转陈辞,一味地辞不奉诏,那么作为表文的特殊读者——晋武帝在心理上就决难承受了。

李密反复强调孝亲,决不是为其不奉诏仕晋而故意寻找借口。他是真心因终养祖母才难能应诏的。读完全篇,我们可以清楚地体昧到,他的孝心不是抽象的,而是充满了孙儿对祖母的一片真情。整篇《陈情表》密布着感情的浓云。在作者的笔下,展现出一位可亲可敬的慈祥的老人形象。她悯孙儿孤弱,躬亲抚养,对李密有着大恩大德;正因为此,作者才与祖母建立起深切的感情。同时,作者还怀着怜悯之情,倾述着祖母的年老多病孤单无依的境况。

第一段写她“夙婴疾病,常在床蓐”;

第二段写她病情“日笃”;

第三段则写她“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

凡此都充分地表明一位晚辈对长者的关切与怜爱。李密在《陈情表》中不是一味地同晋武帝讲道理,而是充分地摆事实,以具体的实情说服晋武帝体谅他的苦衷。当 然他所摆给晋武帝的实情,均染上了浓郁的感情色彩,引致晋武帝感到李密强调的孝是北孝,而不是不仕晋的托辞,这便是作者所拟想达到的写作效果。为了更深一层的打动晋武帝,李密还尽力渲染自己的处境与遭际。

开篇便说:“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然后就在这一悲调中泣诉自己早年失去父母,孤弱多病,家不盛,族不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惨状,诏书特下本是件好事,大可受宠若惊,然而他告诉晋武帝,正是由于诏书切峻,祖母病情加重,反使他处于进退两难、狼狈不堪的境地;接着勾画出祖孙二人更相为命的状况。由于李密所陈述的情况充满了感情色彩,果真使晋武帝为之动容。晋武帝阅后说:“士之有名,不虚然哉!”不仅没对李密的辞不赴诏表示不满,而且还痛快地答应了他的 请求,甚至赏赐他两个奴婢,命郡县按时给他的祖母送饭。足见《陈情表》所体现出的“情”的力量。

《陈情表》的语言艺术也是大可称道的。作者采用了不少排比,对偶句式,恰到好处地表现了内容。如“既无叔伯,终鲜兄弟”,“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 尺之僮”,以长幼、内外皆无来显示自己的孤苦伶丁。又如以“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的对句表明李密的孝名与才名并传。再如以“诏书 切峻,责臣逋慢;郡县逼迫,催臣上路”的排比渲染出圣命逼人的紧张气氛。“生当陨首,死当结草”则表示了作者誓报恩德的冰心诚意。

《陈情表》的写作多用四字句,杂以参差句,语言练达,琅琅上口。由于此文的问世,为后世提供了众多的惯用语,一直流传至今,如“躬亲抚养”“零丁孤苦” “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急于星火”“日薄西山”“气息奄奄”“朝不虑夕”“更相为命”“生当陨首,死当草结”等,均成为人们信手拈来的语句。

【赏析四】

李密原是蜀汉后主刘禅的郎官(官职不详)。公元263年,司马昭灭蜀汉,李密成了亡国之臣。仕途已失,便在家供养祖母刘氏。公元265年,晋武帝请李密出来做官,先拜郎中,后又拜为洗马(即太子侍从官),就是文中说的“诏书特下,拜臣郎中,寻蒙国恩,除臣洗马”。晋武帝为什么要这样重用李密呢?第一,当时东吴尚据江左,为了减少灭吴的阻力,收笼东吴民心,晋武帝对亡国之臣实行怀柔政策,以显示其宽厚之胸怀。第二,李密当时以孝闻名于世,晋武帝承继汉代以来以孝治天下的策略,实行孝道,以显示自己清正廉明,同时也用孝来维持君臣关系,维持社会的安定秩序。正因为如此,李密屡被征召。

李密为什么“辞不就职”呢?大致有这样三个原因:第一,李密确实有一个供养祖母刘的问题,像文章中说的“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第二,李密是蜀汉 旧臣,自然有怀旧的思想,况且他还认为汉主刘禅是一个“可以齐桓”的人物,对于晋灭蜀汉是有一点不服气的。第三,古人讲:做官如履薄冰。皇帝高兴时,臣为 君之心腹;皇帝不高兴时,臣为君之土芥。出于历史的教训,李密不能没有后顾之忧。晋朝刚刚建立,李密对晋武帝又不甚了解,盲目做官,安知祸福。所以李密“辞不就职”,不是不想做官,而是此时此刻不宜做官。

李密不想马上出来做官,而晋武帝方面却催逼得很紧。“诏书切峻,责臣逋慢。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轻慢皇帝,违抗皇命是要杀头 的。为了摆脱这个困境,达到不出来做官的目的,李密就在“孝”字上大做文章,把自己的行为纳入晋武帝的价值观念中去。李密是蜀汉旧臣,“少仕伪朝,历职郎 署”,古人讲“一仆不事二主”,“忠臣不事二君”。如果李密不出来做官,就有“不事二君”的嫌疑,不事二君就意味着对晋武帝不满,这就极其危险了,所以李密说自己“不矜名节”,“岂敢盘桓,有所希冀”,我不出来做官完全是为了供养祖母刘,是为了“孝”。但是这里又产生了一个问题,事父为孝,事君为忠。李密 供养祖母是孝,但不听从君主的诏令,不出来做官,就是不忠。古人云“忠孝不能两全”。《韩诗外传》卷二记载:“楚昭王使石奢为理道,有杀人者追之,则父也。奢曰:‘不私其父非孝也,不行君法非忠也。’于是刎颈而死。”为忠臣不得为孝子,为孝子不得为忠臣。李密很巧妙地解决了这个矛盾,即先尽孝,后尽忠。 “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刘之日短也”。等我把祖母刘养老送终之后,再向您尽忠,这样晋武帝也就无话可说了。

李密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除了在“孝”字上大作文章外,还以巧妙的抒情方式,来打动晋武帝。从文章中可以想见,李密在构思《陈情表》时,有三种交错出现的感情:首先是因处境狼狈而产生的忧惧之情;其次是对晋武帝“诏书切峻,责臣逋慢”的不满情绪;最后是对祖母刘的孝情。但是当他提笔写文章时,便把这 三种感情重新加以整理,经过冷静的回味,压抑了前两种感情,只在文中含蓄地一笔带过,掩入对祖母刘的孝情之中。而对后一种感情则大肆渲染,并且造成一个感 人至深的情境,即“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从这样一种情境出发,作者先以简洁精练的语言写自己的孤苦,为“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作铺垫,然后反复强调祖母刘的病:如第一段的“夙婴疾病,常在床蓐”;第二段的“刘病日笃”;第三段的“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这样,李密的孝情就不同于一般的母孙之情,而是在特定情境中的特殊孝情。

《陈情表》是写给晋武帝的,是为了达到“辞不就职”的目的。从这个目的出发,李密并没有把孝情一泄到底,而是用理性对感情加以节制,使它在不同的层 次中,不同的前提下出现。第一段先写自己与祖母刘的特殊关系和特殊命运,抒发对祖母的孝情,“臣侍汤药,未曾废离。”如果从这种孝情继续写下去,会有许多 话要说,如对祖母的感激,对祖母的怜惜等等。但作者却就此止笔,转而写蒙受国恩而不能上报的矛盾心情,写自己的狼狈处境。第二段表白自己感恩戴德,很想走马上任,“奉诏奔驰”。为什么不能去呢?因为“刘病日笃”,这就从另一方面反衬了他孝情的深厚,因为孝情深厚,而“诏书切峻,责臣逋慢”,所以才有“实为狼狈”的处境。前面抒发的孝情被节制以后,又在另一个前提下出现了。第三段作者转写自己“不矜名节”,并非“有所希冀”,不应诏做官,是因为“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在排除了晋武帝的怀疑这个前提之下,再抒发对祖母刘的孝情,就显得更真实,更深切,更动人。

(节选自《古代散文鉴赏辞典》,农村读物出版社1987年版)

【赏析五】

第一段,作者陈述家庭的特殊不幸和作者与祖母更相为命,以使武帝化严为慈,化对立态度的逞威为同一立场的体恤。“臣密言”,是奏表开头的一般格式。“臣以险衅,夙遭闵凶”,是第一段的综述,又是全文陈述苦情的总冒。“险”,不同于今天的“危险”义,《说文》:“险,阻难也。”贾逵《国语》注:“衅,兆也。”“险衅”,险恶的兆头。“闵”,病困,凶丧。“险衅”“闵凶”这两个词儿含义程度很重,很快就把读者导入惨苦的境域。什么“险衅”?什么“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小孩儿出世主要依靠父母抚养,竟然“慈父见背”,是一大不幸。《文子》:“慈父之爱子,非求报。”可见父慈于子是人之本性。作者不用第一人称“臣”,而用第三人称“孩”,旨在客观陈述苦情以使武帝动心。父亲死了,固然痛苦,如果还有慈爱的母亲一 道过着孤儿寡母的生活,那还只是比较艰苦而已,竟然又“行年四岁,舅夺母志”,是又一个大不幸!《晋书•李密传》:“父早亡,母何氏改醮。”四岁的孩子, 既经失怙,又已失恃,宛然一只被猎人击毙父母的没有羽翎的乌鸟,其寒伧、蒙昧、本能地求居觅食而又不可得的苦状可以想像得之。《毛诗序》:“卫世子蚤死, 其妻守义,父母欲夺而嫁之。”“舅夺母志”典出于此,但这是托词(因为封建社会里人们把妇女在亡夫以后的改嫁视为丑事),也是作者对母亲宽解的一种孝行。从心理的通常情况看,似乎长者特别喜欢第三代,似乎祖父祖母喜欢孙子胜过儿、媳喜欢子女;如果这种判断不误,那么,祖母刘氏对作者的特别喜欢是很自然的,再加上作者是一个失怙失恃的孩子,当然特别喜欢又加上特别同情了,这样,“悯臣孤弱”的“悯”其含义之深、程度之重可以贴切体会,祖母当然“躬亲抚养”了。《晋书•李密传》:“密时年数岁,感挛弥至,之情,遂以成疾。”“九岁不行”,也许是软骨病之类。如果孩子身体健康,祖母操心费力可能少些,现在竟是 “九岁不行”,特异的体弱是又一种大不幸,是祖母格外操心费力的又一个因素。以上一句写“弱”,以下集中写“孤”。尽管有三种大不幸,如果家里人丁较多、外面亲戚不少,那还可以有若干圆通的余地,现在是“零丁孤苦,至于成立”。“孤”得够痛苦了,够奇特了,够长久了:一,从作者的父辈看,没有叔叔又没有伯伯。二,从作者的平辈看,没有哥哥又没有弟弟。《诗经•郑风•扬之水》:“终鲜兄弟,维予与女(汝)。”郑玄笺:“鲜,寡也。”作者借用《诗经》一句,但 “鲜”并不作“少”讲而作“无”讲,是在特殊的语言环境下跟“既无叔伯”的“无”避免重复的一种特殊词义。从外亲看,既没有为祖母、兄弟、妻子等穿孝服的亲眷,也没有为曾祖父母、伯叔祖父母穿孝服的家族,也没有为堂兄弟、为未出嫁的堂姊妹穿孝服的同姓,单枝独芽寡人一个。从经济看,门庭衰败,连个使唤的童 仆也没有。最后以“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来简括、有力、形象地刻画作者幼年时经历的那种寂寞、清贫、孤独、悲怆、冷酷、凄厉无告、遭人白眼的惨境。封建社 会的世俗观念跟今天不同,今天男女平等又以独生(无分男女)为正为荣,封建社会重男轻女又提倡多子(男子),作者这个“九岁不行”,又是“既无叔伯,终鲜兄弟”,又是缺亲无故,又没有童仆的清贫之家的几世单传的孤根弱苗的成长,饱蘸着祖母刘氏多少关顾之爱,倾注了祖母刘氏多少矜悯之情,耗费了祖母刘氏多少操劳之力!不妨说,祖母虔诚不渝地把自己全部的智慧、热血、精力乃至生命都放在抚养作者上面,读者怎不被浸透在一种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氛围之中而对作者产生深切的同情呢?如果祖母刘氏身心康泰,操作便利,那还可以有些周旋。大不幸又一次在必然中发生了,──祖母刘氏经受不了许多家庭变故的摧残,经受不了许多社会人心的冷遇,经受不了许多对孤弱孙儿的哀悯和担心,喂养和抱持,事必躬亲,因而“夙”婴疾病,“常”在床褥,失去独立生活的能力。祖母所唯一依靠的是一根弱苗而已,“臣侍汤药,未尝废离”,概括而又具体地写出了作者对祖母的孝谨备至。《晋书•李密传》:“密奉事以孝谨闻。刘氏有疾,则涕泣侧息,未尝解衣,饮膳汤药必先尝后进。”可见作者对祖母感情的深切、侍奉的殷勤和依附的紧密。从“而刘”到“废离”不过寥寥几句,却勾勒出陈情不仕 的一个很重要的画面。以下论列紧紧把这几句当作惟一的事实根据。

第二段历叙朝廷多次征召,优礼有加,都由于“刘病日笃”而有着“报国恩”和“徇私情”的不可调和的矛盾,作者旨在消除晋武帝的疑虑,为下文请求“终养”埋下伏线。“逮奉圣朝,沐浴清化”,其中有对晋武帝的最高颂词;更有对作者深受其恩的最大感激,“沐浴”一词隐喻作者犹如禾苗蒙受雨露滋润因而茁壮成长。武帝担心作者以事奉祖母为借口,实在是对新朝持反对或观望的态度,作者更担心如果措词失当会引起武帝疑虑将有杀身之虞。“奉圣朝”,臣仆称君之词,“沐浴清化”,臣仆无比感激新朝的话,称呼和感激都能使晋武帝敏锐地感觉到这是一个宠臣对君主说话,因而心弦为之一弛。“逮奉圣朝,沐浴清化”,又作为一个过渡引导到“陈情”上来,以下具体地陈述“沐浴清化”的事实:一是太守推举作者为“孝廉”,这是褒德;二是刺史荐拔作者为“秀才”,这是称才,但是“臣 以供养无主,辞不赴命”。“辞不赴命”乍一看来并非“沐浴清化”,其实是最好的“沐浴清化”,因为晋朝的地方官吏不但承认并且大力表彰了作者的孝顺和与事 有原则和有才干,而且体谅了作者的惨苦处境,通情达理,言到行成。由于是地方官吏,又由于是以前的事,只用“供养无主,辞不赴命”简单交代一下就行了。“沐浴清化”的更重要的事实是“诏书特下,拜臣郎中,寻蒙国恩,除臣洗马”。武帝“特下”诏书,而且要作者做特别亲信的宫廷侍卫之长;不久又授予辅佐太子的官职。面对最高统治者一再提拔,作为降臣的李密越发不能简单从事了,于是“具以表闻”。在武帝看来,李密对这种厚爱竟然“辞不就职”,难免身在曹营心在 汉。但是作者巧妙地写道:“猥以微贱,当侍东宫,非臣陨首所能上报。”作者主动说出武帝心中想要说的,而且是这样委婉,这样诚恳,武帝当然会心平气和了。但这话毕竟是作者所说,从以前的情况看,并没有获得武帝的谅解,而是遭到强迫手段:“诏书切峻,责臣逋慢。”“切”,“峻”,“责”,“逋”,“慢”,都准确鲜明地刻画了武帝当时的恼怒情态。郡县风驰电掣地执行王命,是“逼迫”,是“催”臣上道,州司具体贯彻王命,是“临门”,是“急于星火”,先后六个四字句,非常精练形象地描绘了一幅雷厉风行无可阻遏的催命图,这与上文所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成为鲜明的对照。“臣欲奉诏奔驰”的“奔驰”用得绝妙,它 有力地显示了作者非常急切地希望立刻赴京为皇家奔走效劳的焦急心情,“刘病日笃”的“日”字又准确地显示了苦情日深而且是为时不久,它跟下文“苟循私情”的“苟(姑且)”相得益彰。作者巧妙地应用了二难推理:“欲奉命奔驰,则刘病日笃;欲苟循私情,则告诉不许”。二难推理是假言推理和选言推理联合起来的推 理,它的前提既然有两个,结论就是或此或彼,因此说,“臣之进退,实为狼狈”。这个结论含蕴精警,表面看来它有对武帝的忠敬之心,又有对祖母的孝顺之情,使武帝意识到作者的真情实感一一出自肺腑,句句有理,处处合情,部分地消除了对作者的某些疑虑。其实呢,辩证地看,这里的根本观点是“先徇私情,后报国恩”。如果是先直截了当地提出“愿乞终养”,很可能激怒武帝遂致罹难,这里形式上提出两难,正是作者与事为文的高超所在。怎样进一步说服武帝呢?作者留下 了一个悬念,而把读者引向下面的关键的即是高潮的一段。

第三段提出晋朝“以孝治天下”这个治国纲领,陈述作者特别孤苦的处境和作者的从政历史、人生态度以及政治思想,以便进一步打消晋武帝的疑虑。《韩非 子•说难》:“凡说之务,在知饰所说之所矜,……有欲矜以智能,则为之举异事之同类者,多为之地。”作者紧扣治国纲领大做文章,使武帝感到“大意无所拂悟,辞言无所系縻”(见《说难》)。圣朝“以孝治天下”,并且做到“凡在故老,犹蒙矜育”,是热切称颂朝廷褒扬孝行态度坚决、措置得当,却更是为“愿乞终养”设置根据。于是说出了“况臣孤苦,特为尤甚”,副词“特”和两个形容词“尤”“甚”集中有力地写出了作者的情况是异乎寻常的特殊,那就越发应当而且必 须“蒙矜育”了。如果是粗心的作者,行文至此,也许可以认为提出“愿乞终养”了,那仍然要把事情弄坏,因为“以孝治天下”是讲法,“凡在故老……”是说 理,都还只是一般的论辩艺术,都还没能进一步打开武帝的心扉。聪明而又耐心的作者忽然宕开一笔,索性刺刀见红,把情节推向高潮!他勇敢坦率而又十分机警地 把自己的历史问题、人生态度以及从政思想来一个彻底交代,全盘亮相:“且臣少仕伪朝,历职郎署。”“少”“仕”“历”职说明了仕臣之久,供职之勤,但它的 根本目的不是为了尽忠守节于西蜀,而是为了“图宦达”。既然“图宦达”,就说不上“矜名节”,就较多地打消了武帝的疑虑。另一方面,武帝的措施又使作者这个“至微至陋”的“亡国贱俘”深感“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完全应当“士为知己者死”,怎么可能徘徊犹豫、另有所图呢?这又进一步打消了武帝的一些疑虑。 在武帝看来,皇君至高无上,降臣至卑无下,动不动就可以非常方便地施以高压。作者看准了这种心理状态,尽量把自己压低,把国恩抬高:“今臣亡国贱俘,至微 至陋”。一个“贱”字,仍旧感到不足,再加上一个“微”字和一个“陋”字,而且是“至微至陋”。与此同时,国恩深重是“过”蒙拔擢,是“宠”命“优”“渥”(“优”“渥”同义),前朝降臣恩荣加身,必然要欣慰,惶恐,感奋无已,效忠不二,这正是武帝所急切希望的。接着用反诘句“岂敢盘桓,有所希冀”, 只能是增强陈情语气而不会激怒武帝,降臣对新主竟能如此措词这是少见。也不是守节蜀汉,也不是拒官新朝,那是为什么呢?唯一的原因除了前文所说,作者勾勒 了又一幅惨苦图,亦即祖母刘氏的病笃图:“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日薄西山,气息奄奄”这个隐喻形象地表白了祖母大限临头,而且是 很快地临头,作者只是竭力捕捉一刹那的时机,完足一刹那的义务,享受一刹那的幸福而已,这已为下文“报刘之日短也”张本。文章至此,完全可以提出“愿乞终养”了,但聪明而又极其细心的作者还怕武帝认为以一般的孝敬长上为借口实在为的消极抗拒皇命,作者又一次综述了自己跟祖母血肉相连不可或离的紧密关系, “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是一种意思,一种说法;“母、孙二人,更相为命”,还是这种意思,但是另一种说法,强调中具有错综变 化,又自然地得出了“区区不能废远”的结论。“区区”,拳拳,一片真情,也就是“不能废远”,用“区区”又用“不能废远”,也是强调中具有错综变化。以上两句出自肺腑,动人神魄,从悉心说服武帝体恤下情看,“区区不能废远”明确表示不能分离,比上文“臣之进退,实为狼狈”的两可之说前进了一步。

第四段明确提出“愿乞终养”,表示要先尽孝后尽忠,以期感动武帝达到陈情目的。

尽管作者从法从理从情写得娓娓动人,但他仍然清醒地、审慎地料到武帝不能满足于“区区不能废远”的说法,还会采取一些相应的高压手段。作者又清醒 地、审慎地估计到尽管上文已经有种种刘氏大限不远的表白,但武帝还会认为“徇私情”跟“报国恩”的抵触,作者仍旧不能提出“愿乞终养”的请求,本段开头就 亮出具体的时限说:“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四十四岁,是中年人,风华正茂,报国多日;九十六岁,古来稀有,风烛瓦霜,瞬息可灭,很自然地得出“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刘之日短也”的结论,这结论清楚地陈述“报国恩”跟“徇私情”只有为时极短的矛盾,稍稍从长远着眼就根本没有矛盾,也是合 情合理地提出解决尽忠跟尽孝暂时发生矛盾的措施的有力依据。从武帝设想,可以把成全李密作为“以孝治天下”的一个范例,更可以达到李密出仕新朝的目的,冠冕堂皇,惠而不费,何乐而不为?!老练深沉的作者这才水到渠成地提出了“乌鸟私情,愿乞终养”的请求。“乌鸟私情”,是比喻也是比拟,它是“愿乞终养”的根据,又回溯到这是动物本性所在,治天下的本性所在,完全符合“以孝治天下”的纲领;又是恳切、谦抑的天真流露,这种措词委婉得体,曲折有致,连铁石人也得回心转意,武帝当然不能拒绝。《尔雅•释诂》:“愿,欲也。”它不同于现代汉语的“愿意”,应作“很希望”讲,表示愿欲之深。用了“愿”又用“乞”,同义的语词反复表示分外强烈。精妙的是,作者明确提出请求以后,还害怕武帝不相信他所说的“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为了印证所说句句属实,了无欺诈,再作出了以下印证:“臣之辛苦,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所见”,“明知”,“共鉴”,异词同义,有力地显示了作者的辛苦如日之光,如火之煌。当然,印证的作用远不在于使武帝深信其事,更可以使武帝感到,即使不从作者的处境考虑,而从“以孝治天下”这个手段出发,成全了作者为时短暂的请求,可以收民心,可以服官吏,又可以动神灵,更可以慰作者,一举四得,何乐而不为?!奇妙的是,作者还觉得意犹未遂,言犹未尽,情犹未达,理犹未 顺,再一次请求“矜悯愚诚,听臣微志”,以便刘氏意外地免除不幸,以便自己意外地获得成功。“愚诚”,“微志”,“侥幸”,“保卒”,一连串的词语,表示 作者以最谦恭、最虔诚的口吻含泪哀求,催促武帝彻底动情。更妙的是,为了再一次使武帝放心,作者最后提出“生当陨首,死当结草”的保证,这比“尽节于陛下之日长”又大大进了几步:活着不惜人头落地,死了也要结草衔环。尽管实质是为了作者对祖母的高谊隆情,但作者对武帝的极其忠爱、无比尊崇、十分殷勤的心情 溢于言表,使武帝越发深信作者陈情的诚挚和急切。最后又以一个降臣的口吻概括地表达了格外恭谨的想法:是“犬马”,是“怖惧”,更是“不胜”,宛然适合一个新朝君主所希望听到的降臣的朴实、真切而能扣人心弦、令人怜悯的语言,怎不使武帝叹为观止、霁怒为怜、予以怀柔呢?!《晋书•李密传》:“武帝览之曰:‘士之有名,不虚然哉!’”《华阳国志》:“嘉其诚,赐奴婢二人,使郡县供其祖母奉膳。”《晋书•李密传》:“后刘终,服阕,复以洗马征至洛。”可见李密 是情真意切。

(节选自《中华文学鉴赏宝库》,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

【赏析六】

理解本文,首先要对写作背景有所了解:司马氏集团灭蜀后,为了笼络西蜀人士,大力征召西蜀名贤到朝中做官,李密也是其中之一;李密 是亡蜀降臣,如不应诏,会被误认为“矜守名节”,不与司马氏王朝合作,招来杀身之祸。司马氏集团通过阴谋和屠杀建立了西晋政权,为了巩固统治,提出以“孝”治理天下。李密至孝,与祖母相依为命,写此奏章,陈述自己不能奉诏的原因,提出终养祖母的要求。文中所写,皆是真情实意。为了唤起武帝的怜悯心,作者不是直陈其事,而是凄切婉转地表明心意,围绕着“情”“孝”二字反复陈述自己家庭不幸,和祖母相依为命的苦况亲情,表达对新朝宠遇的感激涕零,以及孝顺祖母的哀哀衷情。

第一部分陈述家庭的不幸和祖孙相依为命的情形。先以“臣以险衅,夙遭闵凶”八字,概括自己的坎坷命运。然后讲述幼年时期失父失母,孤苦多病,全赖祖母抚养,说明“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再述家门人丁不旺,祖母疾病缠身,说明“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这段内容,是陈情不仕的惟一事实根据。作者写得凄切尽情,以使武帝对自己由恼怒峻责化为同情怜悯。

第二部分写朝廷对自己优礼有加,而自己却由于祖母供养无主,不能奉诏的两难处境。先以“逮奉圣朝,沐浴清化”表达自己对晋武帝的感激之情,再历叙州 郡朝廷优礼的事实。然后明确提出奉诏奔驰和孝养祖母的矛盾,为下文留下悬念。 第三部分提出了以孝治天下的治国纲领,陈述自己的从政经历和人生态度,并再次强调自己的特别处境,进一步打消了武帝的疑虑,求得体恤。针对上文留下的孝顺祖母和回报国恩之间的两难选择,这段首句即言以孝治天下是治国纲领,言外之意是孝养祖母虽为徇私情,却也不仅合情亦合理合法,并为下文乞终养给出了理论根据。随后说自己出仕蜀是图宦达,不矜名节,打消武帝疑虑。再以祖母病笃,说明自己确实不能远离出仕。

第四部分明确提出陈情的目的“愿乞终养”,先尽孝后尽忠。作者先比较自己和祖母年岁,说明尽孝之时短,尽忠之日长,然后提出“终养”的要求。再极其诚恳地说明自己的情况,是天人共鉴。表达自己对朝廷生当陨首,死当结草的忠心。

亚里士多德说:“只有在适当的时候,对适当的事物,对适当的人,在适当的时机下,以适当的方式发生的感情,才是适度的最好的感情。”作者正是运用了最恰当的抒情方式,终于打动了晋武帝,使他看了表章后说“士之有名,不虚然哉”,“乃停诏”,允其不仕。

需要指出的是,作者愿意“尽节”于皇帝,是出于感恩图报的心情,不能跟报效国家同日而语。

【作者介绍】

李密(公元224年―287年),字令伯,西晋犍为郡武阳县(今四川彭山县东)人。父早亡,母改嫁,为祖母刘氏所抚养。少时从名儒谯周学习,博览五经,以文学著称。初仕蜀,多次山使东吴,东吴人很称赞他的才辩。蜀灭亡后,晋武帝司马炎徵他为太子洗马,他以奉养祖母为理由,上《陈情表》,辞不应徵。待祖母死后,丧服期满,他才入京任太子洗马,后来官至汉中太守。因赋诗得罪武帝,被免官,老死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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