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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华文学复苏以来发展管窥
——印华作协十周年庆典上的演讲
苏永延


hello
苏永延教授


历史常常有惊人的相似。印华文学被“新秩序”政府当局禁止长达32年。从1917年至1949年为止,中国现代新文学也恰好是32年。只不过中国现代文学的30年,是中华民族在血与火的战斗中争取自由独立所经历的辉煌岁月;对印华文学来说,则是饱受摧残与压制、冰封雪冻的灾难记忆。但是,强权与专制总压制不住文学的萌生,印华文学依然以顽强的毅力,在这块“枯瘠的土地”上撒下希望,(1)以丝丝的绿意昭示着它的伟力。自1998年华文解禁以来,印华文学迅速恢复其强大的生命力,结社、办报、出版、培训等活动十分活跃,呈现出百花争艳、芳草萋萋的兴盛景象,充分展示了华文文学特有的魅力和强大的活力。

综观印华十年来的创作,我觉得它有三个鲜明的特色。即在饱经忧患与压制之后对华族际遇的回顾与反思,并以灵活多样的笔触展示了印尼社会生活的广阔画面,一批富有个性风格的作家群正在形成,这标志着印华文学正由复苏迅速走向发展壮大。现就个人所看到一部分作品来谈谈,聊作抛砖引玉,敬希方家指正。

顾长福的诗《人不如牛》,写牛只消一条缰绳就可以控制,而人却被宪法、条例、禁令等“从头到脚都被/捆绑起来。”(2)这首诗虽指涉的是专制统治的严苛,但也同样可用于描绘被严刑峻法捆得严严实实的华文处境。这30年来,华人的日子是怎样过的?他们的内心深处又是怎样想的呢?复苏时期的印华文学及时向我们揭开了华族际遇及其内心深处的隐秘一角。

对这段历史的回顾,作家们不约而同地落笔于自己在华中求学的岁月,这是耐人寻味的。一夜之间,华校被封,无数年青学子忽然失去了学习华文的机会,这对于无数喜爱华文的学子而言,华中求学岁月就成为他们生命历程中最可贵的记忆,华中成为他们永恒的精神家园。晓星的《忆棉中》,回忆在棉中求学、被封以及校友的聚会过程,缅怀棉中和平进步、民主与科学的精神;(3)白羽《红蚂蚁的风波》写调皮学生以红蚂蚁来使老师出洋相的恶作剧,充满着年少无知的朝气和活力;(4)林义彪编的《朝晖丽夕阳红》,收有老作家们对这段美好求学岁月的怀念,是华文被摧残的惨痛追忆。谢章仁的《蒸沙集》里,以精练而又从容淡定的笔触描写往事,对早年于中国求学生涯的回顾,如在重庆清华中学、重庆南开中学以及青少年时期在印尼读书的经历,于他而言,这些都弥足珍贵,虽然他自嘲“蒸沙作饭,百无聊赖”,实则披沙淘金,发掘记忆的珍宝以继往开来。

对华族在南洋生活描写,现代文学史上许地山较早地把故事的背景放在南洋,然作家并未深入描写,南洋只是一种点缀的背景而已。对印华社会描写深入的当属于黄东平的《侨歌》、林义彪的《千岛之梦》这两部长篇小说,是华人在印尼生活的缩影。后来林义彪把《千岛之梦》重作修改,定为《椰风蕉雨白楼梦》重新出版。富有象征意义的《马魂》,(5)写苦力建庙奉祀神明,受厅主破坏,但厅主的马在神像前下跪,香炉被抛入湖中,鳄鱼又把它托上了岸。这是流传在邦加岛经过历代相传神化了的华人传奇,神明就是文化之根的象征,寄寓了华族对自己文化信仰的执着。

当华文解禁后,印华作家被压抑数十年之久的创作激情喷薄而出,他们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成百上千,组成各种团体,“在血脉淌流梭罗河/手掌延伸万里长城/椰风蕉雨中栽植梅兰菊竹/两块土地叠成不塌的舞台。”(6)作家们成立了文学社,如印华作协及其各地分支和文友俱乐部、万隆印华作协;并与校友会、同乡会一起,争取一批企业界人士的支持,组织各种文艺研讨会,主办亚细安华文文艺营等。同时华文报纸除了原先就有的《印度尼西亚日报》之外,还有《国际日报》、《商报》、《世界日报》、《和平日报》、《千岛日报》、《新生报》等。根据东瑞的统计,自1995—2006年这段期间,印华作家就出版了单行本140本,更不用说这几年的数量了。从无到有,发展速度可谓惊人。许多作家以只争朝夕的精神,忘我创作。“鬓边霜白的老人伏案/用生命加速追赶黎明。”(7) “一支笔管倾吐一腔血……一摊热血在纸上呼啸。”(8)这种喷薄而出的文学岩浆,如黄河溃堤,万马奔腾;如大江入海,滔滔东流。这就是文化传统的生命力和作家坚忍顽强的意志。一旦华文的道路已然畅通,文学创作的活力自然生机盎然,百花争艳。

1998年5月,印尼爆发了针对华人骇人听闻的种族大骚乱。“百年古邑风云变,五月华人血泪滔。”(9)是对这场暴乱的最沉痛的概括。作家们从不同的角度进行描写,为我们留下了那时华人在最困难的境地里是如何死里逃生的真实记录。林沁的《惊险》、莲花的《恐怖的日子》、松华的《幸而还有它》、雯飞的《乌云又飘来》等作品,描写了华人在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氛围里人人自危的心态,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惨痛与庆幸感。小心的《真正的爱》写暴乱中,一位的士司机无意间接下了因被追杀而仓皇逃命的华人青年夫妇襁褓中的孩子,并加以精心抚养,两年后,孩子才终于回到父母的怀里,歌颂了人间的真爱,不少友族人民在关键时刻还是给予了无私的关怀,伸出了援助之手。晓星的《功败垂成》在貌似喜剧的结局中,令人悲从中来。一位老人,家在暴乱中放火烧光了,记有祖国亲人通讯地址的资料也尽化为灰烬。他只记得广州和收信者的名字,显然信是无法寄达的。后来代笔者用自己的儿子相片李代桃僵,佯装祖国亲人的回信来劝慰老人,然还是失败了。那丧失了的地址,象征着遥远而又渺茫的希望,终于破灭,令人读后唏嘘不已。

作家们把这段令人刻骨铭心的惨痛历史诉诸文字,只是为了让人们牢记这一教训。莎萍用斩钉截铁般的口气写道:“终有一天会水落石出/不要以为历史无言可欺。”(10)华人终于度过了阴暗、恐怖的日子,各族人民唯有和睦互助,才能有个美好平和的生活前景。莫名妙的《修车》,由一件生活琐事折射出深刻的哲理。一个年青人自告奋勇帮修一部抛锚的汽车,虽然没能修好,车主太太还是给了他钱,“我不懂修车,但我懂得修好友情。”(11)修车、付钱,已不仅仅是一种交易,它在这里体现了人与人之间互相信任、互相帮助的情谊,美好的人性光辉在此绽放异彩。

印华文学不单反映华族的生活风貌,作家们还把笔触伸向了印尼社会各个阶层生活的方方面面,题材多样,视野广阔。这其中,有社会底层人民在贫病交加中艰难度日的身影,有美好的人情、亲情的温馨,更有揭露社会的黑暗、鞭挞社会的种种丑恶现象,构成了印尼社会色彩斑斓而又生机勃勃的生活画面,具有浓郁的印尼风情和地域特色。同时也体现了作家博大的心胸和深厚的人道主义情怀。

印尼社会各地发展很不平衡,尚处于由农业国向现代化工业国家迈进过程中。许多到城市打拼的人们,还处于解决温饱阶段。“摇曳的灯光映着香烟、花生——/这里藏着明朝全家人的笑与哭。”(12)这句诗概括了无数在生存线上挣扎着的贫民的悲欢。这种场景在作家们的笔下比比皆是。在社会底层,有为了赚几个钱而卖带有汉字的贺卡,却被检察官敲诈勒索的不幸,(13)有与饥饿抗争而顽强活下来的达雅族姑娘,(14)也有在拾荒中偶然得到一大包钞票的狂喜,后又因其皆为假钞而失望的失业工人,(15)更有无数外劳的辛酸泪,(16)街头上、马路边站着擦车童、残废者、卖唱者,传达出带着盲父吹笛乞讨少女的哀怨,(17)这是下层百姓痛苦生活的真实缩影,他们“用汗水/延续生命/秒秒踩到铁钉。”(18)苦难的磨砺并未使他们丧失对生活的信心。《晨间一瞬雨》里写因下雨生意冷清,小贩们趁此机会闲聊打趣,可见他们在生活的压力下乐观、积极的人生态度。人生的主要内容,就是不断与困难、磨难作斗争而生存着。除了人祸,还要承受天灾的来袭,巴厘大地震,“飞鸟正向老树伤感细述/多少页家谱溅湿了血迹。”(19)在巨大灾难面前,所有的人都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忍耐、生存、互助,方可共渡苦厄。

在表达人情、人性的方方面面,印华文学有较大的比重。这其中有爱情、新情、友情,展示了人性美好一面的光辉。作家们饱经生活磨难,尽尝酸甜苦辣滋味,因而下笔为文,如陈年老酒一般,醇厚感人,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未曾留下地址》(20)写丧偶的阿梅在一次旅行中,结识了新朋友亚成,旅行结束时,亚成主动给她联系方式和一件礼物,希望交友,阿梅十分珍惜这情谊,也很看重这礼物,无论它是一颗红豆还是一粒沙。青松的《考验》,写一小伙子经受了色诱、利诱的考验,终于赢得了女方家长的青睐;戈婴的《斜利缘》(21)写花蒂玛和阿牛在斜利缘树下的约会,宛如一首充满浪漫情怀的田园诗,自然纯朴气息扑面而来。白羽的《最后一班夜车》写仙蒂在火车站等恋人务汉,拟结伴回乡,结果因务汉车祸身亡,仙蒂得知,万念俱灰,遂投轨自杀,由此可见爱情的强大魔力。杨叶青的《怨女幽魂》以魔幻的手法,通过人鬼相逢来展示了“生死相许”的伟大爱情。一男子听说家乡发生了大屠杀,他顾念妻子安危,星夜回归,在一破茅寮里见到了日夜思念的美丽妻子。然而,镇上的许多人都说其妻已在大屠杀中遇害身亡了,这段情缘方告结束。(22)这是印尼版的《倩女离魂》,聊斋故事的异域奇葩,演绎了爱情可以跨越生死界隔的伟力,是对感情的崇高礼赞。

除了轰轰烈烈的爱情,生活中人与人之间的亲情描写则显得温馨感人。在作家们笔下,回忆双亲或父祖辈生活点滴往事,往往深切动人,在朴素的语言中,跃动着一颗颗火热的赤子之心。晓星《烛光之夜》(23)写母亲为了生计,长年累月包冰棍卖,落下了风湿症,歌颂了母爱的伟大奉献精神。叶春珍的《达雅婆婆》(24)刻划一位慈祥善良的达雅婆婆形象,突出人与人之间那种无私、无偏狭的爱与高尚情谊。晓星《四海为家》(25)以片断式的手法写一位卖茶水、瓜果、糖食的小贩的一生,他的卑微身份和工作,人们甚至不知道他住在哪儿,叫什么名字,他就象路边的小草,四海为家,在季节性更换中,悄无声息地活着,以无声无息地走了。只有他走了以后,人们才会惊觉,其实他也是我们生活中的一道美丽的风景,耐人寻味,发人深思。这使我想起了张洁的《拣麦穗》,写一个小女孩与一个卖灶糖老汉之间的美好情谊,二者的情节的相似性,正说明了真正的美,其实就存在于日常生活之中,值得留意和珍惜。晓星的《曲径通幽》(26)写到Bukit Lawang旅游的感受,那里民风淳朴、自在,人与万物和谐共处,没有大城市里的尔虞我诈和恐怖暴力的气息,是真正的世外桃源,体现了千岛之国的建国基石——殊途同归的精神。这不仅是作家所向往的乐土,也是人类共同的美好精神家园。创作归根到底是探究人性善与美的形式与因缘,以弥补现实生活中的某些缺失,提升人类的精神境界。

随着印尼城市化的发展,本来在发达国家才出现的空巢现象也渐露端倪。张颖《寂寞黄昏》(27)写一位老太太不惯城里蜗居的生活,只开着自己听不懂的电视,打发一天又一天孤单寂寞的日子。莫名妙的《老人喃喃自语》中的老人说:“以前我可以养大十个孩子,为什么今天十个孩子却养不起我这个父亲?”(28)可见,没有重视老人的精神生活需求,已经使这个社会出现了令人忧心不已的社会问题。北雁《他只有一百盾》(29)写没有任何收入的双目失明的祖父居然送给孙子一百盾作礼物。这使作儿子的猛然醒悟,他已经许多年从来没有给过父亲钱了!钱其实是小事,更重要的是老人没有得到子女任何形式的安慰和关心,这才是症结所在。对老人的精神生活的关注,其实也是社会中人情一个重要方面,只是它隐而不显,不为人们所注意罢了。印华作家们及时地提出这个问题,或许与他们因特殊的历史原因和创作年龄有密切关系。

社会是各种矛盾的综合体,有美就有丑,有善就有恶,一对对矛盾如孪生兄弟般紧紧相随。作家们在褒扬善的同时,也不忘对恶行进行曝光。其中有贪婪狡诈而又想一夜暴富的手机诈骗,(30)也有生意上明目张胆、巧舌如簧的侵吞, 更有对弱小者的洗掠,(31)更有欺行霸市的流氓、地痞的横行。《解围》(32)写一位华人司机受到地头蛇的敲诈,强行索要介绍费,只得驾车狂奔的经历。林万里的《大小通吃》写一位长得漂亮的女骗子谎称是医生的朋友,骗去了不少病人的救命钱。

小骗子以种种伎俩在蝇头小利费尽心思,他们的行为固然可憎。然而,还有比他们的行为更为可恶的事。那就是所谓上流社会人士,在道貌岸然的外表下,掩藏着一颗丑恶的心,包裹着肮脏的灵魂。袁霓的《慈善企业》(33)写黄千扬因公司不景气,资金周转不灵,遂以慈善的面目出现,向各大老板劝捐,实则假公济私,名利双收。他们比小骗子更加恶劣,所以诗人燕雁飞深有感慨地写道:“人类的自私与贪婪/任清洁工人怎样也打捞不完。”(34)

见利忘义,人性的自私与贪婪也被作家以五彩画笔描绘得栩栩如生。《孝子》(35)写一富翁因车祸身亡,其从美国回来的儿子连上香奔丧的礼仪都没有,就忙着处理与保险公司有关的事务。柔蜜欧•郑《生还》,(36)则以幽默、双关的方法描绘这些丧尽天良者的嘴脸。范老先生因所乘飞机失事,家人以为他已死了。不料他是唯一的幸存者,当范老先生回家后,发现子女们正为他的灵堂前为赡养老母推三阻四。范老先生大怒,喝道:“你们是人吗?”家人答曰:“鬼……”这篇小说淋漓尽致地揭露了那些道德沦丧者的丑态。真正的“鬼”不是范老先生,而是这些不孝子孙,他们已经丧失了作为人的资格。

社会上的阴暗面其实很多,贪污受贿、卖淫嫖娼、吸毒贩毒乃至走上不归路比比皆是。这些恶都是很容易识别并做出价值判断的。还有一种恶,打着正义的旗号,对无辜的生命实施摧残,这尤其要引起人们的高度警惕。晓星《代罪羔羊》(37)就是这样的一部作品。一个村里忽然无缘无故死了不少人,一位术士认定是一个不信神的年轻人害得村民遭殃,他带着愤怒的村民捉住年轻人,对他施以酷刑并放火烧死。其实真正原罪魁祸首乃是河流上游的化工厂排出的有毒污水,使村里的人忽然暴毙。这篇小说意在警示人们,愚昧、迷信的无知、狂热,往往很容易成为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操纵在手里的工具。他们自认为正确的事,往往会造成十分可怕的罪恶。在黑暗的欧洲中世纪,许多“异端”就是这样葬身火海的。布鲁诺之死,就是先知先觉者的悲剧。这种悲剧,在我们的社会里也会不时以变异的形态存在,不可不慎。对于以善和正义所行的恶,人们要有象孙悟空一样的火眼金睛,将之识破。可见,善与恶的界限有时并不分明,如何识别就需要当事者的慧眼和远见了。印华文学对社会风貌反映的深广性也在此得到进一步的升华。

印华作家在重获新生的十多年中,以只争朝夕的精神勤奋耕耘,在后继乏人的情况下,用自己的余晖映红了印华文学的天空。老作家们的创作个性也得以充分展现。当一个地区涌现出一批有一定创作个性的作家时,标志着该地区的文学创作成就也达到了一定的水准。除黄东平、林义彪、林万里等资深作家外,还有一些作家的创作值得注意。因为毕竟隔海说文,所见不全,了解不够深,只能谈谈自己的印象,难免会挂一漏万。

冯世才是印华资深作家。他在1964年就出版过一本诗集《明朗的日子》,以激越昂扬的情怀抒发对国家美好前途的憧憬,“印度尼西亚——三千艘不沉的船/向着美好的未来开航。”(38)诗风健爽、清新,唱出了那一代青年的共同心声。30多年后,他的诗风则转为深沉凝炼,意象奇警,颇能引起读者的共鸣。“我常常缩瑟在回忆的梦中/回到故乡,寻不到故乡。”(39)故乡既是实指,同时也是虚指精神家园,一种漂泊流浪的无根悲哀油然而生,那是饱经忧患与坎坷的无穷伤感。他的散文也写得很好,以精炼纯粹的语言,描绘了生活的种种感悟。他的《泥土》(40)写得灵动十足,如珠玑般晶莹澄澈,意象层层升发,环环相扣,境界渐高,视野渐阔,转换灵动自然,令人激赏。

林万里的语言幽默深刻,譬喻说理,举重若轻,游刃有余,许多深刻的思想在他的笔下显得趣味横生而又鞭辟入里。《鸡?鸭?》虽是微型小说,却更象是寓言故事,让人发笑之余,却能使人如醍醐灌顶般顿悟。阿福婶买了一只黑骨鸡,但何大嫂以自己的知识判断它是一只鸭。因为其爪子是黑色的,不是她理想中的鸡形状。这种貌似可笑的语言中,蕴寓着深刻的哲理。人类的认识水平往往具有局限性,每个人都是以自己的知识水平和认识角度来观察世界,并把它当成世界的真实本相。故庄子云“朝菌不知朔晦,蟪蛄不知春秋。”当人们的思想处于不同层次境界时,要让对方明白其实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这篇小说就是人类认识的误区的寓言。

白放情的作品以写爱情见长。他在情节、语言、氛围渲染等方面都设计得恰到好处,给人以细腻、缠绵而又凄美的艺术感受。他的《春梦》,写的是爱而不可得的痛苦,最后不得不以远走天涯而告结束,深深地打动了读者的心。当然,作者对爱情的描写融入了许多理想主义的成分,不乏夸张的浪漫气息。他的《梦于沙朗岸》以虚为实,描写沙朗岸边发生的一段恋情,与现实生活交织起来相互映衬,使人产生恍如隔世之感,不过,在手法上的人工雕琢痕迹十分鲜明。

茜茜丽娅的风格以细腻柔美见长,她的语言纯净,意境优美,很善于捕捉心灵中某些极为微妙的感情波澜,“寂寞 别敲我心窗/花瓣上的泪滴正化为/缤纷露珠”(41)她把它们诉诸语言,化为形象,把狭小的天地打点得精致小巧,绮旎多姿。袁霓虽善于写儿女情,但她更重视描写心潮的波澜起伏,使之开阖自人,令人荡气回肠。《花梦》写一段几乎不可挽回的爱情,终于得到美好的归宿,有一种力制颓波的雄健笔力。《前生缘,今生结》以充满悬念的情节设计,来叙述一段生死不渝,守望相助的缠绵哀婉的两世情,对无常的迷惘,对生的眷恋,无不跃然纸上。

阿里安的诗歌语言犹如黄庭坚书法般瘦硬、犀利,往往寥寥数语即能一针见血,有很强穿透力,他不尚雕琢,然又如璞玉般浑然,不时露出峥嵘的头角。他写雨,所用的乃是“用直线或斜线/拉回瘦狗伸出的长舌”(42)语言中充满着强大的张力;“时间在人的哭笑中游走/人在时间游走中哭笑”(43)只不过顺序的调换,则境界全出,余韵缭绕。

莎萍的创作十分勤奋,他的诗作,多以议论抒情为主。题材上有明确的划分,对生活杂感则名为“小水滴”,抒发生活哲理;于政治抒情诗,则爱憎分明,琮琤有声,诗风笃正,就象那用“五千年的风风雨雨,/塑就了一幅傲骨和不屈的膝”(44)的汉字一样刚强,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莫名妙的谐趣,在他的小说创作中有着极为鲜明的印记。他的《医生生气》是一全充满轻松喜剧的世界,作品中虽有不平、黑暗,但也不乏使人得到休息和娱乐的元素。《女推销员》写一位女推销员在成功地把商品推销出去的同时,也把自己也推销了——嫁人。这种关于平凡生活情趣的画面,在莫名妙的作品随处可见。这是一个善于在世界中发现笑的作家,在笑的轻松中让人感到生活的逸乐。

在印华创作中,有一类创作也引起人们的关注,那就是政论散文及评论性文章。李卓辉从事报业工作,他编写了《印华先驱人物光辉岁月》、《青山不老浩气长存》、《尤托约诺的机遇与挑战》、《印华参政与国家建设》等著作,以明晰、深刻的语言和广阔的视野和渊博的知识见长,所以他不仅具有作家的激情,又有学者的敏锐和冷静。


以上是对这十多年来印华文学创作内容的大致描绘,由此可见,印华文学依然坚持着现实主义文学创作传统。现实主义,就是如实描写现实生活中的事物和现象,并用典型化的艺术手法加以表现,不虚美、不隐恶。这种精神取向犹如阿里安在《缪斯门外》所说的那样“倘若集不够生活的蒺藜,/盛不满无援助的泪/倘若对周围失去知觉/看不见火焰听不清呻吟/我就永远被她摒弃”(45)这其实是大部分印华作家所秉持的创作原则,以直面人生的勇气来表现社会。

印华的现实主义创作传统与中国新文学的发展有着密切的关系。中国新文学是紧贴着中国大地的风云变化而汲得顽强生命力的。印华文学则与印尼社会环境融为一体。印尼岛屿众多,地形复杂,民族众多,这都是东南亚许多国家的共同特征。但是,印尼的发展不均衡,各地差距相当大,这就给了作家表现社会以相当广阔的空间。若与新加坡华文文学相比,这个特点就更加明显。新华文学显示出十分浓郁的都市气息,田园、森林等意象正从广大作家的笔下淡出,印尼社会生活的广阔性,使印华文学的表现空间层次丰富。

许多印华作家在介绍自己写作经历时,往往流露出对现实主义情有独钟的倾向。这又与传统的文学创作观念息息相关。自古以来,“诗言志,歌永言”、“惟歌民生病”已成为我们民族创作的宝贵传统。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说,西方不会出现象《史记》、杜甫等面向苍生大地的文学作品,就象中国不会出现莎士比亚一样。文学作品只有深刻表现社会生活,才是真正体现了作家对自己所处时代真诚,并在作品中融入了作家的个性精神,这样的作品也才是富有生命力的,才是最有意义的。

因此,现实主义作为创作方法,并不会因现代主义甚至是后现代主义的出现而黯然失色,它仍将在不同时代呈现出各具特色的风貌。

同时,如果我们把视野再扩大一点,联系整个世界文学潮流来考察的话,会发现现实主义、现代主义的争论,在不同时代、地域都或多或少的存在着。在菲律宾、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地,曾在50年代末60年代初爆发了现实主义和现代主义的论争。与此同时,这些地区的青年思想也有左、右之别。在中国大陆,左倾思想不断升级,直至形成文革的极左主义思潮。文学思想的论争,很大程度上是政治意识形态在文学创作上的折射。这种激烈的论争发生在东西方冷战时代。文学创作本来就是开放的,它的动力就是创新。随着冷战的结束,思想意识形态上的冲突也随之和缓,人们可以更为从容地考察创作上的得与失。印华文学没有卷入这场意识形态的对抗中,因为它遭受了来自专制政府的摧残,承受着灭顶之灾的苦厄。恢复华文应有的活动与地位成为所有作家共同的目标,他们在这杆精神旗帜的感召下团结起来,求同存异,共同培植和维护华文的根柢,表现出难能可贵的协作精神。

其次,印华文学的各种文体发展很不均衡。从目前的创作来看,散文发展得最快,其次是小说、诗歌。散文被称为文学的轻骑兵,它以能迅速、广泛地反映社会生活而著称,这又与文体自身的灵活及民族文学传统相关连。小说中,微型小说一马当先,涌现出大批微型小说家,在东南亚华文文学创作中备受瞩目。人们普遍认为,微型小说的兴旺是现代工业社会的产物,这只是它兴盛的原因之一。它的迅速发展、成熟还源于其有深厚的文学传统。古代笔记小说就是微型小说最好的沃土,因这条文脉从未断绝过。它的迅猛发展,也就可以理解了。

中篇、长篇小说较少。进行中长篇小说创作,需要作家经过长期思考和积累最终形成的,因为它包含的信息量大,对作家的创作要求也比较高,出成果也较慢,要有一个积淀过程。华文解禁后,长期被压抑的创作激情得以释放,形成井喷现象,作品迭出,需要一段时间的冷静思索,相信不久之后,会有一批中长篇作品出现的。印华作家们丰富的阅历,在写长篇上有一定的优势。在我看来,许多作家的作品是很有可能当成长篇来写的。如肖章的自传体小说《坎坷路上》,许多情节还没来得及展开,如果能继续深化细写,相信会更加精彩的。当然,中长篇的发展还有待于读者的欣赏水平的提高。中青年读者中,能看懂华文的并不多。有材料统计,印尼华裔人口中,约有1300万,但能懂得华文的人却只有10%,甚至更少。只有一百多万人口的读者,可以预见,印华文学的前途依然艰辛而漫长。

印华文学在文体上还有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即小说散文化,散文小说化。那就是作家创作小说、散文内容都可以互换而不影响表达效果。本来两种文体各有自己的要求,小说以虚构为主,散文以写真实为主。印华作家把二者的特征混用,再现了作家对艺术真实、生活真实的高度追求。这种现象,在五四时期就有了。郁达夫说过,作家的创作其实就是他个人生活影子的折射。从这个意义上讲,作品差不多是作家本人的自传形式,许多五四作品的这种特征十分鲜明。读者们也是用这样的审美眼光来读作品的。不过,也有例外。丁玲轰动文坛的《莎菲女士的日记》发表后,好奇的读者很想见见丁玲是否与莎菲一样,结果发现丁玲与莎菲根本不象,性格更不象。但是,丁玲的作品中,也有许多篇章有此类特征,如《秋收的一天》、《杜晚香》等作品,当小说或散文看都可以。松华、雯飞、肖章、张颖等的作品都有此类倾向。

第三,语言朴实,不尚浮华。印华文学被禁30多年,其应用的环境也消失了,作家的作品失去存在的必要和可能,许多华文教学工作者不得不忍痛转行。华文被荒疏了,许多学习华文的人,也只能通过各种私下渠道得到他们所需要的材料,这就使华语整体水平在解禁之后,急切间难以提高。更谈不上对语言的雕琢了。

现在印华作家中普遍有一种感觉,认为印华文学语言总体水平不高,太朴实了,导致创作水平上不去,自卑感油然而生,急于探讨如何才能使文学语言变得更美的方法。我的意见是,语言的美是多方面的,有许多修饰、雕琢的语言看起来是美的,但是朴实的语言自身并不见得不美。正如浓妆艳抹的妇人,与天然去雕饰的村姑,一样都可以成为审美对象。现在中国大陆普通作家的现代汉语纯熟程度可谓远远超过五四时期的经典作家,为什么读者依然推崇五四作品呢?说明了决定文学作品的艺术价值,还有远比语言更加重要的方面。印华作家是无须为此自惭的。

第四,文学手法杂有现代主义的痕迹。印华作家的创作中,有不少是用传统手法写出佳作的,自然也偶尔有现代主义手法来写的。陈冬龙的《电视》就与现代诗人卞之琳的诗十分相近,“坐在沙发/你看电视//打呼噜时/电视看你。”这与《断章》颇有异曲同工之妙。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作为一种创作思潮,它们除了在思想上给人以震撼外,其表现手法也有助于反映现代人的现代情绪。文学创作历来没有禁区,创新动力驱使着作家不断地在形式、手法上进行深入探索。随着文学交流的深入,不久的将来,印华作家必然会越来越自然地在创作中使用现代主义的手法来表达自己的思想,这是文学发展的必然规律,也是作家们创作探索的选择,是十分自然的。


关于印华文学的发展前景,有几个方面值得注意。首先是尽早实现华文教育的体制化。文学发展与教育的发展是同步进行、相辅相成的。当前的印尼华文补习热说明了社会上急切的需求。但是,华文补习还只是一种应急的方法,从长远发展角度来看,只有从教育体制上去落实,华文才会走上平稳、健康发展的轨道,培养新一代的华文读者,新一代作家也自然会不断地从读者中产生出来。否则,没有教育机制的保证,华文的根还是扎得不够深,将来一有风吹草动,仍会首当其冲地受害。

当务之急,是建立华文小学、中学,使之成为将来的华文作家摇篮。中国虽是华文大国,仍有许多外国语学校,而且发展得相当好。在印尼恢复创办华校,只要在政策许可的范围内,各族学生一样可以求学,这不仅能弘扬中华文化,也有助于改善和提升华人在印尼的形象和地位。当然,创办学校不是印华作协这样单独的民间团体所能承担的,须集合印尼华社各界贤达之力,共襄盛举,自然是一项功德无量的事业。我们可以从马来西亚华文教育机制上看到印尼华文教育的曙光。

其次是促进文学批评的发展。当文学创作达到一定程度时,必然要呼唤文学批评的产生。这是文学发展的必然要求。在印尼本土上的华文文学,出现文学批评是迟早的事。只是批评要有一个原则,一切以促进文学发展为目标,不同观点可以讨论,最怕的是上纲上线,甚至发展到人身攻击,那就越出了文学批评的初衷了。

第三是华人的发展权利保障。无论是华文,还是华人的其他权利,都要有可持续发展的机遇,归根到底是印尼华人的政治权利要得到保障。李卓辉认为华人应主动参政、议政,积极投身于印尼社会的各方面事务中去,这样才能争得自己应有的政治权利,也才能有所发展。没有这一层,华文文学、华文教育,终将象建在沙滩上的美丽宫殿,一阵潮水袭来,将消失得杳无踪迹,兴盛繁荣只能深埋在苍凉的记忆里。这也是所有关心印华文学人士所不希望看到的。

从印尼文学的发展历史看,华裔曾为现代印尼语言的发展做出过巨大的贡献,留下了大批经典著作。我们也希望印华文学能在印尼文学宝库中绽放异彩!


作者简介:

苏永延,男,1970年生于福建安溪。现为厦门大学中文系副教授


【注】

  • 莎萍:《种子》,《等待》印华作协2002年版。
  • 顾长福:《人不如牛》,《顾长福诗集2》,获益出版公司2007年12月版,第68页。
  • 晓星:《花儿可会再醒来》,岛屿文化社2006年2月版。
  • 白羽:《最后一班夜车》印华作协2006年4月版。
  • 莎萍:《感谢你,生活》,印华作协2004年6月出版。
  • 阿里安:《长路醉语》香港千岛出版社2008年版,第6页。
  • 莎萍:《伏案》,《感情的河》印华作协2008年7月版,第10页。
  • 阿里安:《牵思》,《长路醉语》香港千岛出版社2008年版,第55页。
  • 戴俊德:《唐人街即景有感》,《儒雅余韵》印华作协2009年4月版,第44页。
  • 莎萍:《九年了……》,《感情的河》印华作协2008年7月版,第25页。
  • 莫名妙:《莫名妙极短篇》获益出版公司1998年12月版,第137页。
  • 莎萍:《街头小贩》,《等待》印华作协2002年版,第29页。
  • 肖章:《赔了夫人又折兵》,《坎坷路上》印华作协2005年版。
  • 林沁:《饿》,《春天的涛声》印华作协2006年版。
  • 白羽:《破灭的发财梦》,《最后一班夜车》印华作协2006年4月版。
  • 秋霜:《女外劳的辛酸泪》,《春天的涛声》印华作协2006年版。
  • 莎萍:《给谁?》、《哀怨的笛声》,《感谢你,生活》印华作协2004年6月版。
  • 阿里安:《对照》,《向晚小影》香港千岛出版社2008年版。
  • 阿里安:《废墟》,《挥别荒野》印华作协2003年9月版,第46页。
  • 青松:《一颗红豆一粒沙》
  • 出自《印华微型小说选二集》,获益出版公司2004年版。
  • 出自《生命的火花》,印华作协2005年8月版。
  • 《翠园春晓》,岛屿文化社2003年5月版。
  • 出自《生命的火花》,印华作协2005年8月版。
  • 《翠园春晓》,岛屿文化社2003年5月版。
  • 《翠园春晓》,岛屿文化社2003年5月版。
  • 《温馨长留心灵间——张颖文集》,印华作协2009年版。
  • 《莫名妙极短篇》获益出版公司1998年12月版,第88页。
  • 东瑞编:《印华微型小说选》获益出版公司1998年7月版。
  • 莎萍:《手机风波》,《感情的河》。
  • 阿秋:《受骗记》,《生命的火花》印华作协2005年8月版。
  • 小心:《姐姐送的书包》,《感谢你,生活》印华作协2004年6月版。
  • 肖章:《坎坷路上》印华作协2005年版。
  • 《印华微型小说选》二集,获益出版公司2004年版。
  • 燕雁飞:《河的素描》,《我们曾经都是歌者》印华作协2005年11月版,第79页。
  • 戈婴著,出自青松编《情系西马岭》,苏北文友社2009年版。
  • 《温馨长留心灵间——张颖文集》,印华作协2009年版。
  • 《莫名妙极短篇》获益出版公司1998年12月版,第88页。
  • 东瑞编:《印华微型小说选》获益出版公司1998年7月版。
  • 莎萍:《手机风波》,《感情的河》。
  • 阿秋:《受骗记》,《生命的火花》印华作协2005年8月版。
  • 小心:《姐姐送的书包》,《感谢你,生活》印华作协2004年6月版。
  • 肖章:《坎坷路上》印华作协2005年版。
  • 《印华微型小说选》二集,获益出版公司2004年版。
  • 燕雁飞:《河的素描》,《我们曾经都是歌者》印华作协2005年11月版,第79页。
  • 戈婴著,出自青松编《情系西马岭》,苏北文友社2009年版。
  • 冯世才:《拓荒•故乡•野火•春风》印华作协2008年11月版。
  • 茜茜丽娅:《寂寞,别敲我心窗》,《只为了一个承诺》获益出版公司2000年9月,第46页。
  • 阿里安:《雨》,《向晚小影》香港千岛出版社2008年版,第134页。
  • 阿里安:《人与时间》,《长路醉语》香港千岛出版社2008年版,第22页。
  • 莎萍:《汉字》,《等待》印华作协2002年版,第148页。
  • 阿里安:《向晚小影》香港千岛出版社2008年版,第1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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