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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衍散文选


夏衍(1900~1995)原名沈乃熙,字端轩。浙江杭县(今余杭)人。德清县立高小毕业后当过染坊学徒。1915年入浙江甲种工业学校。1919年热情投入五四运动,编辑《浙江新潮》。翌年毕业后赴日本,入明治专门学校学电机工程。1921年,翻译出版了高尔基的《母亲》,产生很大影响,遂以翻译家沈端先而闻名。

甲子谈鼠

我是庚子年出生的,肖鼠。今年又逢甲子,忽然想起写点应景文章,谈谈老鼠。

远古以来,我们中国人不论在文化上、在科学上,都对人类进步,作出过很多很大的贡献,但遗憾的是作为四害之首的老鼠,现在已经科学家证明,它的原生地是中国中部,而它的危害则已经遍及世界。

在我念大学的时候,老鼠的原产地是什么地方,在科学界已经是一个有争论的问题。那时大部分动物学家都认为老鼠原产于墨西哥,但也有人认为原产地是中国,有些专家还认为欧洲之有老鼠,是成吉思汗西征时带到东北欧的。直到近年,由于我国考古发掘的进展,在安徽潜山发掘出了距今五千五百万年前的晓鼠和它的牙齿化石,接着,又在湖南衡东发现了距今五千万年的钟健鼠化石。经过我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学和哺乳类动物学专家的研究,证明了晓鼠是最接近鼠类祖先的动物,它的起源可能上溯到八千万年的白垩纪中期。这一判断现在已经得到了世界上许多哺乳类动物学专家的承认,因此,老鼠这种害物原产于中国中部这种说法,似乎已经是难于推卸的了。

老鼠这东西有百害而无一利,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要举它的罪状,可能不止十条,其中最重大的,一是糟蹋庄稼,二是传染疾病。现今世界上鼠口远远超过人口,有些地方鼠口是人口的三倍乃至四倍。据一九八三年秋在安徽合肥召开的老鼠问题研究会的材料,据说地球上现有各种老鼠一百亿只,而每年被老鼠消耗的粮食为二千亿斤;至于传染疾病,一般人只想到鼠疫,而其实,鼠类会传染多种疾病,单讲斑疹伤寒,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在苏联和东欧,这种疾病就夺去了几百万人的生命。

人类是聪明的,随着科学的发展,我们终于消灭了天花、霍乱,可是直到现在,尽管不断地发动灭鼠运动,而鼠口还在继续增加,这是什么原因?也许可以说,这和野火烧不尽的野草有相似之处。老鼠之所以难以消灭,它的厉害之点有二:一是生命力强,二是繁殖力强;前者是它能适应各种最恶劣的环境(甚至有人说,原子弹废墟上最早出现的动物是老鼠),和人类共处的,就是我们常见的家鼠,在田野的就是田鼠,它的牙齿特别锋利,不仅木竹建筑的房屋,连水泥墙壁它也能够打通。它聪明狡猾,古来有黠鼠之称,它不仅能挖洞,而且会积粮,我还看到过两只老鼠合作,偷走一个鸡蛋。老鼠生命力强的另一个特点,是它什么东西都吃,从五谷、蔬菜、植物根块(土豆、白薯、甜菜……),到肉类、皮骨、甚至人类穿用的皮鞋、钮扣。生殖力强,那更是近于奇迹;一只母鼠出生后三个月就能受孕,每年可以怀胎十次,每胎可以生仔六七只以至二十只!

根据以上的特点,细菌学界泰斗真萨博士(Zinsser)在他的名著《老鼠•虱子和历史》中指出:在所有脊椎类动物的哺乳类动物中,只有老鼠和人类有特别相似的特点。一是食物方面,一般动物草食类和肉食类是分得很清楚的。牛羊、斑马、长颈鹿等等都是草食类,虎、豹、狮子都是肉食类(猫狗之类长期被人驯养的家畜除外),而老鼠则和人类一样,什么东西都吃,因此近年来非洲酷旱,象和其它草食动物大量饿死,而鼠类却照样繁衍,不受影响;二是生殖方面,一般动物,多数是每年发情一次,最多也不过两次,而老鼠则和人一样,每月都可发情,都可受孕,因此,保加利亚一位妇女一胎生了六婴,新闻媒介,就要大肆宣传,而老鼠一胎生下十六、七只,谁也不会认为这是奇闻。

号称万物之灵的人类,千百年来未能消灭乃至控制鼠类的繁衍,这使我想起了世界上的生态平衡和某种稀有动植物的保护问题。从《诗经》里的“硕鼠硕鼠,毋食我黍”算起,中国人吃这小动物的苦头,最少也有几千年了,人口十亿,听了谁也害怕,鼠口百亿,倒反而无可奈何。这说明要保持生态平衡,必先从食物和生育这两方面着手。去年四川箭竹开花,熊猫遭灾,我们当然要全力抢救保护。但从熊猫本身来说,它们逐渐减少乃至濒于绝灭,一要怪它自己的偏食,二要怪它自己生殖力太差。我有一种痴想,万物之灵在科学昌明的时代,能不能针对它们这两个弱点下点功夫,让这种雅俗共赏、老少咸欢的动物不仅不绝灭,反而更繁衍呢?我看是可以的,熊猫并不笨,福州和上海动物园里的熊猫都学会了杂技,我也看见过它们吃竹叶以外的食物。熊猫生殖力弱,这倒的确是个难题,生物学家是不是可以把它作为课题,认真地攻一攻这个关呢?

根据客观环境的变化,一些生物要绝灭,这也是一条不以人类意志为转移的规律,恐龙这种大家伙,不是早在几千万年之前就绝灭了么?但是对于哪些东西可以让它绝灭,哪些东西必须予以抢救,我想我们人类似乎应该有个主动的抉择,应该有个方案的。蚊子、苍蝇、老鼠是完全应该绝灭的,打麻雀则是一桩冤案,尽管平反了,但繁殖不快,还当加以保护。麻雀也是杂食鸟,主要吃的是害虫,因此它是益鸟,为了消灭害虫,为了生态平衡,我希望农村收购站不要再收禾花雀,饮食店的菜单上也应该删除这一珍肴了。

写到这里,在美国报上看到一条消息,说加州大秃鹰真的快要绝灭了,报上说,这种两翅伸开时长达三米的大鸟,现在除了饲养在动物园的之外,自然界只有十七、八只了。美国是自称大力保护生态平衡的国家,加州大秃鹰为什么会遭到如此不幸呢?其原因完全和熊猫相似,一是这种秃鹰是肉食鸟,但没有捕杀地面兽类的本领,而主要以地上的兽尸为食,工业发达,城市面积扩大,狐兔之类的腐尸少了,它的食物也相应减少,同样,它的生殖力更弱,据说它两年才生一个蛋,而这一个蛋的成活率只有百分之五十。

甲子谈鼠,却说了些对鼠不利的事,这真是没有办法。

(1984年1月28日)


野草

有这样一个故事。

有人问:世界上什么东西的气力最大?回答纷纭的很,有的说“象”,有的说“狮”,有人开玩笑似的说:是“金刚”,金刚有多少气力,当然大家全不知道。

结果,这一切答案完全不对,世界上气力最大的,是植物的种子。一粒种子所可以显现出来的力,简直是超越—切。这儿又是一个故事。

人的头盖骨,结合得非常致密与坚固,生理学家和解剖学者用尽了一切的方法,要把它完整地分出来,都没有这种力气,后来忽然有人发明了一个方法,就是把一些植物的种子放在要剖析的头盖骨里,给它以温度与湿度,使它发芽,一发芽,这些种子便以可怕的力量,将一切机械力所不能分开的骨骼,完整地分开了,植物种子力量之大,如此如此。

这,也许特殊了一点、常人不容易理解,那么,你看见笋的成长吗?你看见过被压在瓦砾和石块下面的一颗小草的生成吗?他为着向往阳光,为着达成它的生之意志,不管上面的石块如何重,石块与石块之间如何狭,它必定要曲曲折折地,但是顽强不屈地透到地面上来,它的根往土壤钻,它的芽望地面挺,这是—种不可抗的力,阻止它的石块,结果也被它掀翻,一粒种子的力量的大,如此如此。

没有一个人将小草叫做“大力士”,但是它的力量之大,的确是世界无比。这种力,是一般人看不见的生命力,只要生命存在,这种力就要显现,上面的石块,丝毫不足以阻挡,因为它是一种“长期抗战”的力,有弹性,能屈能伸的力,有韧性,不达目的不止的力。

种于不落在肥土而落在瓦砾中,有生命力的种子决不会悲观和叹气,因为有了阻力才有磨炼。生命开始的一瞬间就带了斗争来的草,才是坚韧的草,也只有这种草,才可为傲然地对那些玻璃棚中养育着的盆花哄笑。

(1940年)


宿草颂

编者先生写信来告,说《野草》已经出到第三年了,你应该写点文章,我重新把零星收到的几本杂志集出来,翻了一遍,茫然地望着每期印在封面上的那一棵小草。

看到这棵小草,我就奇妙地想起了山羊,这典故,举凡读过《华盖集续编》的人都知道,不需要多解释的。

野生的小草,似乎是注定了给山羊们做食料的,山羊们吃饱了野草,才能在“脖子上挂着一个小铃锋,作为知识阶级的徽章”,领着那些“凝着柔顺有余的眼色”的胡羊,“挨挨挤挤,浩浩荡荡”,“稳妥平静地走”到“他们应该走到的所在”,─—但,同时也似乎是注定了的讽刺:尽管有“畜牧家偶尔养几匹”山羊,“作为胡羊们的领导”而“并不杀掉他”,可是被养的仅仅“几匹”,加上年老力衰,不能领导了的时候,是否不被杀掉还是不能担保,而野生的小草呢,那是只要有土地,一定要生长,一定要蔓延的,山羊吃不完,野火烧不尽,在荒凉的沙漠里,不也会造成一个绿洲,来使旅行人随喜么?

山羊和野火尽管凶狠,这一棵野草却居然生存了两年了,不仅在谷草枯索的的时候,我们在未曾死绝的大地上点缀了—点有生气的绿彩,对那些志得意满的山羊们作了一个“我们还活着”的抗议,在不留意间,我们也居然开出过几朵奇花,使旅人们感到欢欣,使山羊们感到不快,韩康药店的故事,不是脍炙人口,使大家认清了西门庆们的面目,而预示了他们的结局了么?“经一事,长一智”,豢养出羊之风,一天天的进步,挂铃铎的山羊,也一匹匹的增加了,相不可避,被吃也是不对免的,但是,野草是漫山遍野,生根在中国的大地上的,试问你有多少山羊,能吃尽全中国原野上的野草?

生存了两年的草。可以说是“宿草”了吧,白居易不是说过“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话吗?─一而我们,可以自负是“冬莳”的草,我们是十一月出土,在风雪中萌长的。

(1942年12月)


一木一石的精神

我不想写所谓“纪念文章”。鲁迅先生生前,不仅反对那些“谬托知己”式的应景文字,而且痛恶一切将他叫做领袖导师之类的称谓。但,诮裉欤胰创铀恼庵忠还岬纳钐龋肫鹆送币簿褪撬缴鉅笄械仄诖诮袢罩嗄甑乃揭荒疽皇木瘛?

在我手边所有的鲁迅先生文集里,就有两处讲到这种精神,在《忆韦素园君》里,他写着:素园并非天才,也非豪杰,当然更不是高楼的尖顶,或名园的美花,然而他是楼下的一块石材,园中的一撮泥土,在中国第一要它多。他不入于观赏者的眼中。只有建筑者和栽植者,决不会将他置之度外。

在《写在〈坟〉后面》,他说得更加沉痛:倘说为别人引路,那就更不容易了,因为我自己还不明白应该怎么走。中国大概很有些青年的“前辈”和“导师”吧,但那不是我,我也不相信他。……(我)至多不过是桥梁中的一木一石,并非什么前途的目标,范本。

因为从来不把自己看作“导师”“前辈”,从来不行自己当作“高楼的尖顶,或名园的美花”,在整个社会改革中,也从来不要求一个特别优待的特等席,并没有造一座宝塔,来把自己高高的供在里面,所以才能心甘情愿地做一个“革命的马前卒”,才能毫无怨尤地“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指年青的一代——引用者)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这是鲁迅先生的一贯的生活态度,这也正是一 个真正民主战士所应有的将别人当作一个人而同时也将自己当作一个人的精神。

中国知识分子的灵魂深处都背着一些“摆脱不开”的“古老的鬼魂”,所以不把自己当作一个有特殊权益的“人上人”,而能够将别人和自己都看成一律平等的人。实在已经是看似平凡,而实际上非常艰难的苦业。(遵检六十五字)①这三者,都不是把自己和别人看作平等的人的非民主的性格:什么也抓不到的时候俯首贴耳,听命于人,这是自认为“人下人”的奴隶,“抓到了一面旗子,就自以为出人头地”,行所欲行,这是自认为“人上人”的暴君,而第三种,早期士大夫的逆子贰臣,没有实事求是精神的“薄海民”( Bohemian)流辈,可以首先卷入革命怒潮,也可以首先落荒、颓废、叛变,这种人常常有非常革命的外形,但是解剖开来一看,他们的“革命”何尝不就是“可取而代也”思想的另一种表现?

要把“因为历朝的压抑,而已经萎缩了下去”的诚实认真地将人当作人看,——首先将自己当作一个人看,当作一个平常的人看的这种精神恢复过来,这不是一朝一夕的工作。于是,凄苦地在旷野中独行的鲁迅,就不能不“打了一个寒噤”,而首先把自己当作“一块石材,一撮泥土”,决心用自己的骸骨来给青年的一代铺路了。

把自己看作天才豪杰也许非常的壮快,善于找理由来正当化自己不该有的特权,善于寻理论根据来宽恕自己也许是一种“幸福”,但,单单屋尖可不能造成一个世界。鲁迅先生离开我们已经七年了,在“学习鲁迅”已经成为青年人普遍的口头术语,而整顿三风也已经号召了一年有余的今日,我想,诚实地要学习鲁迅的人,应该是鲜血淋漓地解剖开自己,来看一看那些摆脱不开的鬼魂。要是真的能够看到自己的本来面目,我想,谁都应该:“打一个寒噤”!

原载1943年10月17日重庆《新华日报》

【注释】 ①此处被国民党新闻审查官删了六十五字。


种子的力

有这样一个故事。

有人问:世界上什么东西的气力最大?回答纷纭得很,有的说象,有的说狮子,有人开玩笑似的说,是金刚。金刚有多少气力,当然大家全不知道。

结果,这一切答案完全不对,世界上气力最大的是植物的种子。一粒种子可以显现出来的力,简直是超越一切的。

这儿又是一个故事。

人的头盖骨结合得非常致密,坚固。生理学家和解剖学家用尽了一切的方法,要把它完整地分开来,都没有成功。后来忽然有人发明了一个方法,就是把一些植物的种子放在要剖析的头盖骨里,给与温度和湿度,使种子发芽。一发芽,这些种子便以可怕的力量,将一切机械力所不能分开的骨骼,完整地分开了。植物种子力量之大如此。

这也许特殊了一点,常人不容易理解。那么,你见过被压在瓦砾和石块下面的一棵小草的生成吗?它为着向往阳光,为着达成它的生之意志,不管上面的石块如何重,石块与石块之间如何狭,它总要曲曲折折地,但是顽强不屈地透到地面上来。它的根往土里钻,它的芽往上面挺,这是一种不可抗的力,阻止它的石块结果也被它掀翻。一粒种子力量之大如此。

没有一个人将小草叫做大力士,但是它的力量之大,的确世界无比。这种力是一般人看不见的生命力。只要生命存在,这种力量就要显现,上面的石块丝毫不足以阻挡它,因为这是一种“长期抗战”的力,有弹性,能屈能伸的力,有韧性,不达目的不止的力。

如果不落在肥土中而落在瓦砾中,有生命的种子决不会悲观,叹气,它相信有了阻力才有磨炼。生命开始的一瞬间就带着斗志而来的草才是坚韧的草,也只有这种草,才可以对那些玻璃棚中养育的盆花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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