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怀乡情忆至亲
文苗
故乡的情怀总是魂牵梦萦,永远铭记在心里。童年的生活,充满色彩;上辈的境遇,辛酸又悲哀。
P镇是苏北省的小渔村。渔村相邻有个小农村,只有几十户农家,鸡犬相闻。村民互相帮助,并肩合作。一家有难,大家分担;一户办喜事,全村居民前来祝贺。
曙光初现,朝气蓬勃,农舍炊烟缭绕,鸡啼鸟鸣,草木戴露珠,繁花含笑吐芬芳,蜂蝶恋花采蜜忙。农村南面横着弯弯的小河,朝东流经小渔村,注入马六甲海峡。村北绵延小山岭,生长翠绿大竹林,形成天然的屏障。山川秀丽,有“玉米之乡”的美誉。
我家茅舍坐北朝南,面向垂柳摇曳的小河,屋后遥望翠竹成林的山坡。山坡下猪寮在西,鸡鸭寮在东,相对并立。周围种植椰树和番石榴。茅舍前院左右各种一棵柑树,象征农家生活甘甜。天然有机肥料充足,各种果实结累累。茅舍四周栽种细竹,形成终年长青的篱笆。东部筑有小径把农田划分南北边。北边有生生不已的甘蔗田;沿河田地交替种植蔬菜、豆类和番薯。雨季来临,菜地改种稻米。我喜欢热闹的插秧季节,微雨绵绵,全村老小出动,两指夹住秧苗根部植入软泥中,犹如修炼手指功。秧苗插得整齐,仿佛给田地披上绿衣。
早期,祖父母带着年仅6岁的叔父,(留下9岁的父亲在乡下跟随曾祖父)在荷兰殖民主义者的烟园垦荒种植,耗去年华,流尽血汗。换来骨瘦如柴,多病的身躯。插秧季节,他持着拐杖,在田边看插秧,祈求风调雨顺;收割季节,他笑逐眼开。祖父身材高瘦背微驼,沉默寡言,和蔼可亲。既不抽烟,也不喝酒,只爱喝咖啡。每当我端咖啡到他床前,他总是摸着我的头,要我为他“踏腰”,我把祖父的腰背当作独木桥。
祖母矮胖慈祥。专管饲养鸡鸭,腌制咸菜,又擅做豆腐。芥菜和黄豆都是自家种的。记得祖母腌制咸菜:将曝晒过的芥菜用粗盐腌制装入大瓮中,再用黄皮甘蔗切节劈成两半压在上面,制成的咸菜色质鲜黄,味道酸甜。我至今念念不忘,回味无穷。还记得祖母制豆酱另外加入嫩姜,腌过的嫩姜松脆可口。有时祖母选用芋头制成腐乳。咸菜、嫩姜和腐乳都是农人配粥的好菜。祖母常常把咸菜和豆酱送给左邻右舍。每逢佳节,搓汤丸、包粽子、蒸年糕……无所不能;工余之遐迩结织渔网。每当收割甘蔗榨汁煮成糖酱,祖母预先炒便花生米,将锅底糖酱制成花生糖,分给孙子们各一小瓶,当时,这是农村孩子的兴奋剂。
祖母常常缅怀中国家乡的情景,可望回乡探亲。每逢冬至来临,感叹家乡又秋雨。祖母爱劳动,活到耄耋年龄仍然步履稳定,不需戴眼镜可以穿针引线,缝补衣服结纽扣。耳聪脑灵,牙齿健全,最后无疾而终。
房里人口众多,除了至亲,再加上母亲的小弟以及父亲的宗兄鹅伯。全靠自食其力。各种农用竹器,都是父亲削竹编制的。
当年中国农村生活困若。祖父母为寻找出路,无奈留下年仅9岁的父亲跟随年迈的曾祖父。家中一老一幼,生计堪忧。父亲小小年纪,早出晚归,为别人放牛,忍受风吹雨打太阳晒。某天黄昏放牛在山中,险遭豺狼所害。14岁那年,曾祖父逝世。举目无亲,孤苦伶仃,熬过两年后,随同乡友南来寻找双亲,跟着祖父一起垦荒。父亲虽然没机会上学,然而,却学会用算盘、会写字记来往账目。秉承勤俭刻苦的美德,好象有用不完的精力。每天早晨,朝阳初升便骑脚踏车,把大筐蔬菜送到两公里外的P镇售卖。然后再往离P镇三公里的辗米坊买回一大麻袋米粮。吃了中餐,顾不得休息,叼着纸烟,戴上竹笠,顶着烈日,肩背锄头,下田工作。有时在月光下,还在田里耕作菜畦。他说:“现在工作为自己,没有压力,不觉劳累。”父亲虽与香烟结缘,却滴酒不沾。每隔几天偕叔父上山砍柴。
叔父嗜好喝酒,自酿米酒;喜爱打猎,自制土枪。每次上山砍柴,总是背着枪,带上一瓶酒。嗜好与父亲相反,嗜酒如命,忌烟如仇。我喜看叔父酿酒,闻那不断蒸发的酒香。叔父把酒糟铺在竹屏上置于田边,引诱麻雀、黄雀以及白头翁飞来啄食。把成群醉昏的害鸟装入笼子里。非但为庄稼除害,还将害鸟砍头切脚,剥皮开肚,调味煎炸。成为餐桌上的佳肴,也是叔父下酒的珍品。叔父常偕鹅伯划舢舨顺着河流出海去捕虾售卖,同时捕获各种小鱼和螃蟹,这便是我家的菜肴。
当年,鹅伯离别妻儿,梦想南来“淘金”,却染上抽鸦片的毒瘾。把渔获买回鸦片,备一盏小油灯,用一枝尺来长的烟管,侧躺在床上,吞云吐雾地发出咕噜的响声。
母亲12岁父母双亡。弟妹各散一方,她带着年仅三岁的小弟为人做工换取姐弟的三餐。
小小年纪便经历人间的沧桑。惦记着分散的妹妹,所幸终于见认远在异国的姨妈,圆了梦愿。
母亲配煮饲料喂几十口猪,时常用布带背着弟妹工作。孩子生病时,彻夜不眠,时刻以脸颊轻触病儿的额头…….我在母爱的呵护中成长。
然而,“子欲养亲不在。”无从回报慈母恩!
婶母主理三餐,清理茅舍,打扫庭院。晚上,婶母用一架木制卷烟器,卷制廉价的纸烟出售给村民和渔民。那架简单又精巧的卷烟器,是小舅(母亲的小弟)的杰作。经过再三改良,婶母操作起来得心应手。我们小孩乐意帮她剪齐纸烟的两端,然后每20根用纸条捆好待售。
村里总有做不完的工作,孩子们帮忙除杂草,用废纸包扎初结的黄瓜和苦瓜,洒水菜苗,施肥等工作。我最喜欢到河边提水洒菜,看着蔬菜一天比一天长大,心里很高兴。全家人分工合作,忙忙碌碌过日子,丰衣足食,快乐融融。
然而,好景不常,二战暴发,日寇南进,村民恐慌。我深刻记得日本鬼子兵,经常三、五成群,肩扛长枪配刺刀,入村搜掏抢夺,耀武扬威,高声恐吓,调戏妇女,任意捉鸡鸭,取鸡鸭蛋,到田里拔菜•••••弄得鸡犬不宁,人心惶惶。鬼子们上不了椰树,便开枪射击椰子,伸长脖子,张口喝流下的椰子水,哈哈狂笑。还把农民饲养的猪进行登记,贱价强买。收成的稻谷强征半数缴军粮。农民心痛,犹如割肉喂豺狼。然而,无力反抗,只好忍气吞声,委曲求全。米粮不足,只得早餐喝稀粥,两餐米饭参蕃薯。大人几乎专食蕃薯,米饭让给孩子吃。
1944年底,祖父受病魔纠缠,加上营养不良,终于逝世。祸不单行,次年,与父亲情同手足的叔父,因肠炎病误医,壮志未酬,英年早逝。给家庭的打击非同小可,家中缺了一根支柱。
后来请来一位长工,他是不堪“猪仔”生活,夜行百里,离开铁蹄下的生活,偷跑出来的。
父亲有个好帮手,夜晚有间暇跟邻居谈天叙家常,回忆家乡往事——不堪回首话童年••••
1945年8月6日与9日,美国原子弹投下广岛和长崎,日本帝国主义终于14日宣告投降。世界人民兴高采烈。然而,安宁的日子犹如彩虹一现。接着遭受联军南进,又是兵荒马乱。一度全村举家逃难。村民把家禽家畜放出寮,让它们自己寻食。连夜携幼扶老,带上米粮炊具和衣服,由农村徒步到八公里外的农园。数日后又徒步二十多公里逃到棉兰,集中在日里河畔一间旧戏院。
逃难时父亲不在家,他与朋友合作,用帆船运载香料、虾米、沙龙布等物产运往梹城贩卖。并买回药品,缝衣车以及本地所需物品,盈余颇丰。为生活之计与远亲合资购买一辆客车。然而,灾难重重,客车川行不足一个月,竟被联军征用,俨如老虎借猪,一去不回头。
当时逃难,是防范日军撤退前,放火大屠杀,幸亏只是一场虚惊,局势稳定后,大家重返家乡,收拾残局,重振家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