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华作协网站/春华秋实第三届金鹰杯散文创作比赛

亲情故土悠悠我心

陈保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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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保善（右）于2007年12月15日荣获金鹰杯散文创作比赛希望奖。当时由印华作协资深名誉主席李顺南（左）颁奖。

记忆中的童年，清晰回荡着母亲温情洋溢的欢声笑语，缀满了故乡的青山芳草，小桥绿水……还有家门前草地上的可爱小石头，浑圆天成，返璞归真，仿佛点点寒星，闪烁在时光的隧道，在我们童年和人生烙下了永恒的印记。

故乡家门前一方面积不大的草地，原始而粗犷，承载着我们童年无限的美梦和憧憬。每个薄雾氤氲的清晨，踏着晓露，足迹溅起悠悠清韵；朝阳透过晨雾，为大地洒下点点滴滴的五彩光环，用无声的韵律轻轻唤醒沉睡的大地；浸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小石块，经过整夜的露珠洗礼，个个娇憨可鞠，匍匐在大地的胸怀，仿佛酣睡的婴孩，在微露晨曦中吐纳着天地的精华，蕴藉着世间万物亘古不息的生命力。

多少个南风和煦的日子，我和邻家同伴赤着脚，追寻风的足迹，召唤蓝天上流过的白云，让阳光为我们的欢笑声涂上金黄的色彩。草地上的小石头幻化成慧黠百变的精灵，桃红脸颊，秋水眸子和五彩斑斓的触角在暖日下闪动着魔法的灵光，迎来一群群活泼泼的昆虫和鸟类，共同奏响大地的乐章。

雨季来临时，铺天盖地都是湿湿霪霪的雨，天地万物仿佛同声哭泣，断断续续，缠绵悱恻。我和小黄趴在门槛上，透过丝丝缕缕的雨帘，观赏如真似幻的人生。绿茵草地在细雨织成的丝网中朦胧波荡，曼妙起舞；小石子被雨珠冲洗得晶莹剔透，宛若幸福满盈的玻璃球，流光溢彩，捧在掌心上，冰凉柔滑，沁人心脾。母亲结实的身影在炉灶的白烟中隐现，红扑扑脸孔挂满汗珠，与香气腾腾的面条交相辉映，豪爽欢笑声回荡在寒冷的雨天，仿佛和煦春风，驱散了严寒，融化了天地间的一切哀愁，幸福如流水在心头涌溢流淌……

最难忘的是那些糖霜月色，痴心醉月的夜晚。月流如泻，大地披上银白色的轻纱；我们仰躺在草地上，枕着小石子铺展成的梦幻摇篮；天鹅绒般的浩瀚夜幕缀满点点碎钻在眼前无穷无尽地展现……母亲如同汪洋中的灯塔，温淳宽厚的声音坚定不移，无微不至地引领着我们神游外层空间的奇幻世界；空蒙中，牛郎、织女、嫦娥、北斗等人物血肉丰满，呼之欲出。如水夜色偶尔迎来群群流萤，点点萤光为静谧的夜空划下神秘绚丽的色彩；我们沐浴在银色月光下，和绚烂的萤群翩翩共舞，仿佛一只只破茧而出、振翼待飞的彩蝶，掩不住满身的晶莹闪耀，内心一片柔和澄明。

残月寒星的夜晚，大地深沉阴郁，寒蝉在枝头无力的哀泣。我们瑟缩在草地上，和小石子分享大地的沁凉。母亲双眸暗淡无光，埋进心底深处的哀痛如退潮后的礁石巍然浮现，低沉幽怨的嗓音把我们带往那段比噩梦还可怕的岁月：天空战云密布，大地腥风血雨，死神抓痕处处可见！防空洞里一张张形容枯槁的脸孔，写满了惊恐和焦虑；日军魔掌肆虐下，车站上父母亲紧抱着奄奄一息的二哥，目送列车远去，欲哭无泪的绝望眼神，一幕幕在我们脑海里扩大再扩大……

母亲是个典型的中国家庭式主妇，一生勤俭持家，蓬首敝衣，事无鉅细皆亲自操持。她个性达观，凡事不与人争强；遇上不可理喻之徒，只莞尔一笑，轻轻将纷扰的情事抖落；身处炽热的人间，最难得泰然自若，她心中一颗硕大的菩提树，为我们遮挡了人生的风风雨雨，带来了无限清凉和温馨。

举家迁离家园，小石子随我远渡重洋，乡愁的种子在天涯海角植根。每当夜阑人静，“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的夜色令我辗转反侧之际，伸手摇动床几上的玻璃瓶，脆亮声响绵长悠远，宛如故乡月夜的一场阵雨，点点滴滴的天籁涌动着故乡的心跳，滋润了干渴的心田，朵朵花蕾在梦中绚丽绽放。

无数个天涯梦碎，人比黄花瘦的低迷时刻，故乡小石子拨开深沉的浓雾，舞弄着大地的琴弦，在声声华乐中展现灿烂亮丽的笑靥，仿佛倒映在玻璃水杯里的太阳，我举杯仰头一饮而尽，滚滚热能带着滋滋声响在体内川流奔腾，生命重新燃放活力和希望！

小石子从岁月的缝隙间流逝，对故乡的思念如层层浓雾般裹着我。一次偶然的返乡之行，家园经历了彻骨的改容换貌：高楼洋房取代了昔日木屋的风采，门前冰冷工整的水泥通行道成了令人梦残魂断的雷锋塔，温馨的小石子从此天涯隔阻，无迹可寻，惟有在恍惚的梦境中能再次互诉心曲。

晚年缠绵病榻的母亲常会凝眸远望，眼角埋藏着那段失去的流金岁月，笑容里残留着往日的花样年华。当一件件尘封的往事由她口中娓娓到来，空气弥漫着陈年的酒香。我坐在床沿，和母亲面对面，抚摸着那双瘦骨嶙峋的手臂，突兀的骨节，清晰地镌刻着岁月的沧桑，粗糙中透着诚挚的温暖。母亲宛如一座秋意萧瑟的枫林，在薄暮中染有一丝忧愁和死亡的阴影，充弥着垂老的柔顺和慈祥的智慧；一介荆钗，人寰微尘，有所牵挂而来，无所牵挂而去，蜜蜜萦绕在我们心头是那情也缱绻，梦也缱绻的如水温馨。

母亲安详坚毅地走完人生的旅程，天地无语，人间失去了光彩；灵前烛冷泪未干，百花凋谢断肠时。迈向火葬场的路程仿佛千里之遥，沿途松风簌簌，吹得我们心头弥漫着哀惋又深沉的乐曲；白布骨灰袋沉甸甸，捧在怀中，凝聚着母亲熟悉的体温，盛满了我们今世难以报答的“重”。眼前一条黄泥小道向远处延伸，大大小小的石子在路面悠然浮现，仿佛层层浪涛，由远而近无声地起伏着，蔓延在脚下，激荡在心头……我的双眼濡湿了，母亲和故乡，故乡和母亲啊，同是我生命里血脉相连，不容割舍的部分。我也相信，不论前路如何崎岖漫长，未来日子风雨阴晴，我会好好地走下去，走完那段属于我的人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