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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武术老师
张斌
他是张师父,武术师父。
张师父要请问看官,你是不是“中国人”?
奇怪,张师父不谈武术,却扯到你是不是“中国人”的问题。
请别急,先听张师父说——
张师父的武术师父有三个。
第一位师父是他的表叔,五岁时,表叔开始教他祖传武术:套路与散打。张师父自小多病,好打架,向表叔学功夫,正好派上用场。
张师父学了一年多,表叔曾对他说:“身为中国人,要懂得中文和武术,不过记住,别把家里功夫外传。”
现在明白了吧,为什么要问看官“你是不是中国人”?你算是“合格”的中国人吗?
第二位师父是一位姓梁的老伯,他只是一个守义山的。小时张师父常与同龄(华族或其它族群)朋友打架,其实嘛,小孩子在一起,打闹是很正常的。梁伯看他体格瘦小,气力不足,就暗地里教他武术,以教散打为主。
梁伯曾对他说:“你是唐人仔,要学好唐人字、打好拳头,以后我再教你唱潮曲,记得,别把功夫外传。”(注:潮州语唐人仔=中国孩子;唐人字=中文;打拳头=打功夫)。
啊,原来梁伯是潮州人,难得他“过番”已超过半个世纪,对家乡的曲艺还念念不忘,不但要徒弟学好唐人字,还要徒弟唱潮曲呢。
请问各位看官:你是‘唐人仔’吗?对桑梓情怀如何?唱首你家乡的歌来听听好吗?
小学五年级,张师父的学校来了一位黄老师。黄老师常教导学生:
“……称他们番人是错误的,我们应该称他们为印度尼西亚人,与他们做朋友……”他听从了黄老师的教诲,从初中一年级到现在,再也没有打过架(虽然他还是喜欢练武)。
张师父读高一时,一天,一个流氓闯进他家小杂货店里任意强取饼干、花生之类的食物,流氓还拔出尖刀威吓他。那时应付一把小尖刀应该没问题,但因为自信心不足,就忍了下来。于是,他又拜了第三位师父——孙师父。
孙师父在S市公开设馆授徒,其拳路是介于刚柔之间,较适合气力不足者练习,当时太极拳还不普遍。第一天学艺时,孙师父端坐在堂中,教十位师兄弟站立两侧,师父叫他点香,但不是叫他向孙师父叩拜,而是要他向挂在墙上的画像敬香行礼。他站在画像前一看,画像上横写着四个大字:达摩祖师。
原来这里的规矩,每天练习前,学员都要向“达摩祖师”点香敬礼。当时在他心灵里闪出一个“达摩祖师”的疑念:他是“祖师”?中国武术真的是印度僧人达摩传下来的吗?
因他是第一天入师门,师父开口了:“……大家记得,我们是寄住在他们的地方,他们番仔人多,如果他们欺负我们,我们是打不过他们的,我们中国人要把功夫练好,作为健身、防身用,比如你们本来是被打十拳的,可以减少只被打五拳,本来你们是会被杀死的,但只受伤,可以逃命……你们要记住,别把功夫外传。”
最后孙师父对他们说:“我们这里几十个人,都是识不上几个字的,今天来了一位新人,是我收的众多徒弟中学问最高的,他是高中生,你们不要只做粗人,还要读书、识字、学礼仪,琴棋书画都可学!”
第一天练功心里是乐滋滋的,想不到他这么棒,才读高一,在众同师门中,学问是最高的了。在50年代,唉,许多人都没上高中啊!他又想起黄老师和孙师父的话,感慨万千。真的,华族要和当地其它族群和谐相处,还要走一段相当长的路呢。他整整学了三年,以掌、拳、棍为主,兼学一点双刀与铁尺。
1965年以后,华族文化被强权扼杀。当然,武术、舞狮也被封禁,随即中印断交。爱好武术的人只得在家偷偷地练习。中印复交后,张师父觉得空有一身高强的武艺不传授给下一代,怎对得起祖先文化?怎对得起自己与他人?遂于1995年开始招徒授艺,徒弟是来自华校的学生。
人如果要减少麻烦,最好就别出来做事,一做事,麻烦事也随之而来。
首先老陈来了,好意地对张师父说:“老张呀,这是什么年代,你敢出来教功夫?”
他回答:“你这个人嘛……胆小如鼠。”
老李来了,好心地对他说:“老张啊,给他们知道教功夫,要坐牢的呀。”
他回答:“庸人自扰。”
老黄也来了,关心地说:“喂,多一事不如……他们知道了会敲诈你的。”
他回答:“草木皆兵”。
1998年,污黑的五月风暴卷来,居住在印度尼西亚的华族再一次受到迫害,武术也暂停练习,但1999年又恢复了练习。很快地双胞胎老谢对张师父说:“……人们对98年黑色的五月余悸未消,你就来这一套,你不能缓后些时日再练吗?不能低调些吗?”
他回答:“你们呀,一个前怕狼,一个后怕虎。”
二十一世纪的钟声敲响了,老黄、老周、老孙、老王、老赵都来发表他们的言论,他们说九卅、九八年事件给我们的教训还不够惨吗?武术、中文等与中国文化有关的还是慢点来搞妥当。
他回答:“风声鹤唳,杯弓蛇影,杞人忧天,鼠目寸光,缩头乌龟……”
张师父想他是1965年后第一个在S市组织武术队的师父,就想在当地“体育总会”(KONI)注册,也好有个证据让那些怕事的朋友知道,他是第一。目标已定,就马上去见好友——S市体育总会总秘书AT并道明来意。
AT热情地拿出表格叫张师父填写并说:“欢迎你,你是S市第14个来登记的武术团体。”
张师父想他一定弄错了,就补充说:“我的队不是空手道,也不是跆拳道,是……”
张师父还未说完,AT就说:“我知道是武术队,也是功夫队吧……”
这次张师父以为他听错了,就说:“什么?你说在我之前登记的中国武术队已有13支?有没有搞错?”
AT有点奇怪地说:“怎么啦,是呀,武术队,你的是第14支队。”
张师父脑袋“轰”的一声,他定了定神,不信,他不信!他要求证!AT看张师次样子很急,就把几支武术队的地址告知他,张师父二话不说,马上驱车前往。第一站是前华侨中学(1966年被政府“接管”,现该校被瓜分为三所国民学校)。
张师父进入练武场,找到了主教练。主教练自我介绍:“Iwan Sayagi……”
张师父惊奇地问:“你是马达人,真正的马达人?”
主教练肯定的回答:“Ya, saya orang Batak asli!”(注:是,我是真正的马达人)。
他看上去二十六七岁,身体结实。
这里是S市最大的武术团体,学员三百多名,绝大部分是友族子弟,除了主教练,还有两位教练及两位助教练。他们练的中国规范化的武术,套路有长拳、南拳、太极拳、棍术、枪术、剑术、刀术,还有散打。
主教练是全能武术选手,曾参加过全国运动会(PON)及“亚细安运动会”武术比赛。
接着张师父参观了S市第二大武术团体,主教练和其它教练都是真正友族。他们在哪儿学到了中国规范化的武术呢?我不禁感到好奇。原来,他们的师父是“棉兰丘氏武术馆”请来的两位中国籍教练。
经过“求证”,张师父才真正相信:张师父,“武艺高强”的张师父的确排行第14。论武技,张师父又不知与“orang Batak asli”有多少差距?是惊?是喜?是哀?是华族的惭愧?抑或是……张师父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或相反,是一个正慢慢被充气的气球?
张师傅60岁生日的时候,十二个朋友聚集在一间咖啡店里,老吴开口了:
“今天是老张60岁生日,他特地宴请我们几个……大家唱,祝你生日快……”
张师父直摆手:“别唱别唱!我不兴这一套,现在要吃什么各自点吧!”
“喂,老板!给我一碗馄饨面”。
“给我炒粿条加料。”
“我要海南鸡饭。”
吃饭前,张师父对朋友说:“……一位日本人曾跟我说,空手道起源于中国……那为什么武术至今还未成为奥运会的正式比赛项目?反而空手道、跆拳道都已成为奥运的…….”
张师父的眼睛湿润了,他感慨地说:“我已退出武林,不再当师父啦!”
老陈抢着说:“对啦,98年的恐怖气氛还没散呢,早就叫你把武术队解散,真是的,到现在才解散……”其它的把兄弟你一句我一句也附和着。
张师父又站起来摊开双手说:“解散个屁,不是解散,我是把武术队扩大,请正式的师父来教!师父是地地道道的马达人,你们身为华人会不会觉得惭愧?自己族群的文化……”
朋友异口同声地说:“什么,玛达人当武术师父?”
张师父继续说:“你们练武术也怕,学中文也怕,你们以为安分守己,98年的恐怖妖魔就不会再来了吗?”
张师父又指着他们一个一个说:“你们这些人,你,胆小如鼠;你,庸人自扰;你,草木皆兵;你们兄弟前怕狼,后怕虎……风声鹤唳、杯弓蛇影、杞人忧天、鼠目寸光、缩头乌龟、惊弓之鸟;你、畏首畏尾……”
“我?我嘛!我是你们的头头,身负三脚猫功夫的头头,自以为武艺高强的大笨蛋头头!”
“喂,老板,再来一盘粿条白炒!”
“喂,老板,咖啡一杯!”
……
老吴喝了一口浓咖啡,若有所思,自言自语地说:“中国武术由马达族人来教?咦,中国人都跑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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