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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春节
于而凡(周福源)

周福源于2007年12月15日荣膺第三届金鹰杯散文创作比赛冠军。
岁月如梭,一瞬间春节又来临。自98年改革风暴冲击印度尼西亚社会,这已是好几个春节。虽然节日很快又过去,狂欢的气氛也早已冷却,但是,每年随节日而来的感慨与激动,却依然不能平歇。欢庆后、宴会后,千头万绪总是郁结在心头。
记忆中,最早的春节是在四五岁左右过的。那时,对于小孩,春节的意义也就是拜年,跟父母亲去拜访老一辈远亲近友。一次又一次我们向长辈合掌抱拳,回报的是一封一封的红包。对这些节目孩子们大都是不耐烦,虽然有红包可领,有新衣服可穿,过节的趣味甚至不能跟看一部电影相比。可以理解,那时候并不是每天有电影放映。
那时候,商店里的商品没有像现在多彩多样,我们都满足于父母买给我们的便宜玩具,也善于利用废物自造出形形色色玩物。而大人也不允许孩子们在外面买零食,所以我们都没有消费的习惯。红包里的钱变得没有用武之地,也显得不太重要,拜年得来的收获只有储蓄起来。在春节里一定有舞长龙舞醒狮的节目,那肯定很合小孩子的兴趣,不过这种节目并不是春节专有,所以我们也不怎么稀奇。只有那一盏盏挂在屋檐上的花花绿绿纸灯,一直是我永久的专爱。
年岁又增多,我可以参加更多的春节节目、欣赏各色各样的文艺演出,也几次参加了学校的舞蹈表演。还有,我也已经学会帮家工的忙,用竹条与油纸制造出各式各样的花灯。自小二以来,我也开始收集好多种类的图书本,当然一切都是从连环图本开头的。储蓄得来的零钱,终算有地方可花,拜年也开始变得有价值,春节也开始有点意思了。
随着年龄的增加,学校的影响也相对增大。我们兄弟姐妹全都念华校,而那时印度尼西亚的华校大多面向故国大陆,课程很左倾,观念也相当激进。从老师口中,我们得到很深刻的印象:农历新年是一个封建的传统,过时了,应该改成过更进步的国际新年。从那时开始,我对春节的感觉渐渐变坏,那些欢庆节目再不能令我身心投入。在够长的时间里,这种心情一直存在着,一直延伸到少年时代的我。
我所受的华校教育并不长,因为在无忧无虑的童年读书生活中,那灾难之日子终于凭空而来——那就是难忘的1966年!每当想起1966,总是想起那一群群示威游行的暴徒,成群结队呼喊着口号,大吵大闹打我们家门口走过去,一直走过去,往我们学校方向冲闯!那一天,世界末日来临了,虽然还是一个孩子,我却已感受到了非常强烈的震撼。多少年过去了,那场情景却不曾从脑海里消逝,割在心中的伤痛依然留痕到如今。他们疯狂冲击了我们每天上学的校园,破坏了我们每天上课的教室,然后,把我们的学校当成一部辉煌的战利品,贡献给在背后支持他们的政变军队。我们的校园,终于给他们长久占领永久霸驻!不得不休学时,我还在念小学四年级。
而后,那所谓“新秩序”的政权诞生了,军队掌握着政权,慢慢地,有计划地,把华人所有的权利一一夺掠,禁止的条例一个又一个出现,最后,春节的庆祝活动也被波及了。最初,我们家还会关闭店门来庆祝春节,虽然没有公开庆祝节日,互相拜访之习俗依然如旧。可是,随着时间的推进,政府的镇压也越来越强厉。我们再不敢关门放业务假,连那拜年的仪式,也只能在近亲间暗暗举行。
父亲过世后,每一年,每逢春节前几天,我们一家人总会去市郊扫墓。除夕,母亲摆开供桌点烛烧香祭吊父亲,过后,一家人团聚吃尽供祭桌上的菜饭。这情景不能算是愉快的,那淡淡的优愁总是隐隐地藏在节日背后。并不是每一年我能回家过节,但是,总有一种失落感漂浮在心头,总是点不出是那一种感受。能肯定的是,那节日的影子渐渐变成灰黯。
回想起来,我属于一个不拥有节日的人。因为生在那四年一次的2月29日,所以没有庆祝生日的习惯。因为不信任何教,也没有欢庆圣诞之类之宗教节日。每当看到人家兴高彩烈,心底常会有一丝寂寞感。霍然有一个概念干扰着我:我们本来不是拥有春节大节日吗?难道我们就这样心甘情愿放弃它?想重温往日灿烂的欲念,无原由地在心中浮现。在这里,我们已不可能享受到那种节日的气氛,所以决定乘着年假,约一个朋友同去中国大陆,拜访在杭州探亲的朋友,也顺便感受一下故国故土的春节气氛。
那时气候还很寒冷。到杭州的第二天,雪霍然下降,从早到晚,天都是黯灰色,连那苏东坡的西子湖,也变得那么惨白无光。出发前没想到,已接近春天天气还会那么冷,预备的大衣显得不够厚,一到夜晚只有在街头战抖。半夜除夕,在朋友父母的小公寓里,我们参加了他们一家的过年餐。大早起来,在春节的第一天,我们光临了市内的黄龙公园,听了一回古乐,看了一回越剧,与那些来游玩的市民混合在一起。在大路上,看见一群一群市民成群结队地涌向山上灵隐寺的方向,全都渴望能在新的一天去烧香许愿。
杭州以后,我们乘火车去上海、苏州与南京。因为还在过节,上海的店铺大部分都还在关闭,只有那吊在路上的彩灯与装饰可供我们欣赏。市中心大道上路人非常拥挤,从他们的穿箸可以推测大部分不是都市人,应该是市郊村镇来游玩的乡民吧。
从苏州去南京之旅程,是一个很难忘的经历。那已是在春节第五天,假日的回潮开始涨高。因为买不到车票,我们不得不从一个老太婆手里买黄牛票。车站的候车室里非常拥挤,一等到那期待的火车头进站,乘客们便争先恐后,又推又挤地涌上车厢,那狂乱的情景就像战争的场面一般。终于能进入车厢了,这时我们才领悟到我们上的是最低级的班车。车厢里又杂又乱,很不容易找到位号入座,而在那中间的走廊,没有位号的乘客们坐满了地板,跟难民车没有两样。也许,这情景与印度尼西亚民众过开斋节的情况也相似。不过,我们华人通常都不过开斋节,安排度假行程时总会避开那些紧张的日子。所以对我们来说,这算是不曾遭遇过的辛苦经历。
在南京,在史上有名的秦淮河边,我有参观现代春节花灯的展览。比起小时候看的花灯,这些花灯是更精工更大型,也更多彩多样,有的还装有机械能自动转动,不过我难于忘怀的还是小时候的花灯,因为那时的花灯不像现代这样集中在一个地区展览,而是挂在家家户户,挂在华人密居的大街上。那一串串挂在屋檐下的纸灯,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成果,是人们同心合力制造了热烈的春节气氛。虽然好多花灯做得都是很粗糙,可因为花灯都是每家每户自造的,就显得更自然,比现代商业化的花灯也显得更有活力。
远离家人在国外过春节,是一个全新的经历。在故国的土地上,跟同宗同族的人们一起过节,应该可以让我感受到快乐吧?可是事实上,那儿的节日气氛却不能感染到我,始终不能让我融入其中,这是怎么回事?虽然不是在中国出生长大,可那五千年的故国文化,已深深地扎根在我脑海里。每时每刻,故国的一山一水总是缠绕在心中,故国的苦难与辉煌时时都会让我激动。不过,话说回来,百年多的万水隔离,也把我们海外华侨改变得好多好多,我们有我们自己的生活习俗,我们有不尽相同的人际关系,拥有不尽相同的价值观,游子们已经走得太远太远,已重建了自己的家园,拥有了自己认同的社群。我们对故国的认同,归根结底并不是对一个社群之认同,而是对一个博大中华文化的认同。虽然,在新的土地上我们也不能完全扎根,然而,想回归也早没有路了!——算回头只有烟波路,却恐他乡胜故乡﹗这就是古今游子的悲哀。
我们印度尼西亚华人通常称“春节”为“阴历新年”或“新正”(福建方言〕。故国的春节,是中国人民欢庆的春节,可到底不是我们的“新年新正”!一家欢乐一家愁,在别人的欢笑中我只能暗地里伤悲。从大陆回来,得到的不是快乐,而是一种空虚感,总是感觉到好似失落了一些东西。总有一个疑问常据心中:哪里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地方?也去过那诗人们频繁提诗赋词的江南,也有去那常在梦中回荡的西湖,获得的印象却是那么地忧伤,黯然中,一首小诗暗暗地浮上心头:
为何你那么惨白
当雨丝飘潇
我敲响你门扉时
唯有寒冷在咆哮
哪里有一一风荷举?
疲惫困扰白堤与苏堤
黯然水色愁杀一切诗句
春天原来不是在这里
好多年来我一直不看重春节,现在却豁然那么迫切地向往着,究竟是何故令我突变?以往,我有欣赏过那欢庆的气氛吗?是不是人的年岁一长偏好怀旧,总爱无原由地大发骚情?漫长深思后我才感悟到:我对春节的需求完全是来自对自由的渴望,渴望那没有桎梏的自由,渴望能表现自我的自由!而这个需求,可不是在他人的家园可以满足的。
“新秩序”上台后,不仅是禁止春节,它也禁止全部华文教育,禁止中华文化的传播,禁止一切汉字和华文书。从小,喜爱看连环图书的这习惯,渐渐培养出我对中华文学的喜爱。当禁止华文书的条例真正实行,我被逼地放弃很大的生活乐趣,而深深地体会倒那无奈的失落感。经过好多种途径,躲躲藏藏地,我仍然能阅读一些禁书。每从国外回来,一接近雅加达机场的海关,那抑压着的不安总会加激,而一切的起因,不过是在行李箱里——那深深地埋在脏衣服下的几本写着汉字的书籍。这是多么荒谬!如何才能够理解到,在这文明的世界里,居然会有一个国家拥有禁止一种文字的条例!而这个条例很堂堂正正地公布出来,排印在供机客填写的海关表格里——与禁止黄色书籍、毒品、火器的条例堂堂正正并列在一处!
这抑压之心态,无可避免地,引起我对那制造束缚与禁区之当权者反感与怨恨,我也能理解到好多华人之悲哀与失落感。人们被逼放弃那代代相传的习俗,尽量不去听春节的召唤,尽量压制着每年狂欢的欲念。是什么样的政府,竟会那么狠心地、夺掠人民享用自身文化的权利?
改革之风吹来,新秩序一夜之间倒台,印度尼西亚华人开始打破沉默敢于发言表态,敢于争取自身应得的权利。他们要新政府承认春节的合法性!一瞬间,醒狮的舞蹈处处都能看见。三十多年了,当再次看到那醒狮在春节里出场,我总是不能压制心中澎湃的激动,我的心颤抖着、默默地哭泣不停地发问:醒狮,你究竟犯了何罪,竟让那暴君枷锁你的四足?是谁把你当作邪物看?在那漫长的年月里,你那么无助地深深隐藏!如今,当你带着满身伤痕再现身,还能有所大作为吗?
你用力地抖动着你体躯,充满欲望地扭动着,仿佛要把那多年来、深藏在心底的悲痛与抑压,统统地释放出来,而那鼓声好似助你呼叫抗议。你的出现,肯定是给那曾桎梏你的霸君响亮的一把掌。你的再现,再次提醒我们,中华文化是一个顽强的文化,历经三十二年的镇压,仍然没有枯萎而死亡,时机一到,那更变之风一吹,它又再勃勃重生!就像那白居易曾写过的古老诗句: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在兴高彩烈的气氛中,忧虑却一直深存在我心底。这自由的气氛会不会是昙花一现,那迫害人民的政权会不会卷土重来?就算明朝的政府依然尊重民主尊敬人权,不再施行那包含种族歧视之政策,难道好几个世纪堆积在民众中的种族偏见,会在一夜之间消失?我们今天是不是可以放开身心,毫无顾虑地过日子,毫无顾忌地欢庆春节?
这个问题,不仅是我们印度尼西亚华人的问题,也是全印度尼西亚民族的问题,我们应该孜孜不倦地让它浮现出来,我们要一直提高警惕,不停地点醒自己。我们永远不可忘记往日之苦疼,那往昔的记忆将引导我们正确地往前跨步。我们要时时刻刻牢记,反对种族歧视,反抗狭窄种族主义的斗争,是一个长久性的、永无停歇的斗争。这漫长的任务,也是全球全民族的义务,应该一代传一代!在狂欢自由的忘我中,在那庆祝宴会结束以后,还有好多好多的工作,需要我们认真地、一个一个地做下去。最终,我们应该回顾一下,辛弃疾在元宵夜中写下的名词: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
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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