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谈流沙河的三首诗

莎萍

流沙河，原名余勋坦，一九三一年生于四川成都金堂县。是中国五六十年代著名的诗人，他的诗明朗，通俗，浅白易懂；内容富于个性，人性，充满哲理。但在那个年代，个性人性是不许存在的，文艺必须为工农兵服务，诗歌服务于政治，是政治的武器和宣传的工具，没有写作自由和独立创作的存在。一九五七年流沙河因编辑诗刊“星星”和散文诗“草木篇”；被打成了右派，剥夺了写作的权利，而遣返原籍劳动改造。当了十多年拉大锯，钉木箱的体力劳动者，在“文革”中又再受到打击。“四人帮”垮台后，七十年代“复出”，出版的诗集有“故园别”“游踪”等，作品多表达对这段岁月的伤感，青春年华再也无法追回的失落，有一段时间，致力于诗歌理论和台湾现代诗的评介工作，他是把台湾诗歌介绍进入大陆文坛的第一人，着有“台湾诗人十二家”，“隔海谈诗”等。

诗人具有豁达乐观的胸襟，即使长期处于逆境，从不怨天尤人。淡泊人生，置悠闲于平常，自娱自乐无贪图，他说：人已老路亦不长，向前看，天国并不远；回头望，来路已不见，每一个十年都想不到后一个十年会变成何等模样，人生无常没有什么规律可循，没有什么必然，或富或贫或贵或贱，皆是时势促成。要直面人生！他说：你可以自得，但不应自傲；你可以自守，但不应自卑；你可以自爱，但不应自恋；你可以自伤，但不应自弃。

下面我们介绍流沙河三个时期的三首诗：

（一）
胆小的少女

她把三个字
锁在痴心里
直到他乘的火车鸣笛了，
才小声说：“我爱你”。

青草绿了又黄
秋雁来了又回去，
银河起了又落，
他仍然没有消息……

因为他的冷淡，
她偷偷地哭泣，
一点也没有想到，在嘹亮的笛音中，
那一天，他根本听不见她的低语。

他最后爱了别人
她才把旧话重提
亲爱的朋友
难受就在这里。

中国解放初期，全国建设如火如荼展开，每一个年青人，都以能为祖国社会主义建设贡献力量而感到光荣，服从分配，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有一对青年男女。男的被调配到别地方去工作。离别那一天，女的送男的到火车站，因为女的内向、胆小，一直不敢对男的表达爱意，直到火车要开行的最后时刻，才害羞地小小声对男 的说：“我爱你”，可能由于被嘹亮的笛声湮没，也可能男的忙着与亲友话别，他没有听到她的这一声低语。

别后，男的可能因为工作忙又没有听到她的那一声低语，所以没有给她消息，而她一直等待，“青草绿了又黄，秋雁来了又回去”，她为他的冷淡哭泣。有一天，他回来了，还带着爱人，碰见了她，旧话重提，才知道误了那一声低语，可是一切已成事实，怎不叫人摧心，叫人难受。

有些事，往往因一时的疏忽和错误，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爱情也如此，所以爱要勇敢，不要胆小，不然会得不到所追求的幸福。这一首诗写得很有个性，很有人情味。

（二）
哄小儿
──写在十年浩劫中

爸爸变了棚中牛，
今日又变家中马。
笑跪床上四蹄爬，
乖乖儿，快来骑马马！

爸爸驮你打游击，
你说好耍不好耍。
小小屋中有自由，
门一关，就是家天下。

莫要跪到门外去，
去到门外有人骂。
只怪爸爸连累你，
乖乖儿，快用鞭子打！

“哄小儿”，是组诗“故园六咏”中的一首，作于“文化大革命”中诗人遭受迫害之时，在那个年代诗人被贬为“臭老九”，发配去“牛棚”改造，在那精神肉体受到摧残的时刻，诗人还设法回家哄小儿玩，尽一点做父亲的天职。这时家外是扭曲人性的社会，批判游街漫骂。在第二节，第三节的诗中，诗人在对环境的悲愤抨击中，展露了家的温暖可爱，“小小屋中有自由，门一关就是家天下”“ 莫要跪到门外去，去到门外有人骂”。最后二句骤然叫人心情收紧：“只怪爸爸连累你，乖乖儿，快用鞭子打”，是诗人的自责，语带双关，想到“株连”的可怕，于是叫儿子“快用鞭子打”，唯有这样才可以减轻诗人内心的痛苦。

这首诗，没有一个僻字难句，通篇是大白话，却感人至深。诗愈白，情愈真，意愈切。“寓历史脉搏于家园琐细，寄悲愤哀叹于闲情逸兴”（吴嘉语）。

（三）
贝壳
妻去青岛看望他的叔父，昨日归来，带回一只贝壳赠我说：“看见这东西，我就想起你，你为什么不写一首诗呢？”

曾经沧海的你
留下一只空壳
海云给你奇异的纹理
海月给你莹莹的珠光

放在耳边
我听见汹涌的波涛
放在枕中
我梦见自由的碧海

“贝壳”是一首优美的抒情诗，诗人通过贝壳托物言志，抒发自己的心声，写的就是诗人自己。

诗人被打成右派又再经历“文化大革命”的迫害，几十年的人生风雨，诸多坎坷，到如今已不再年轻，只留下年老的躯体；不正如那贝壳几经沧海，只留下一只空壳而已吗？然而这只贝壳却与其它贝壳有点不同：“海云给你奇异的纹理，海月给你莹莹的珠光”这说明诗人还存有历史留下的记录，还有美，还鲜明，还有奇异的光彩，对诗还是执着。放在耳边听见了“汹涌的波涛”，那是诗人一生奋斗坎坷的生活，放在枕中梦见了“自由的碧海”，那是诗人毕生所追求的目标和理想。

这首诗虽短，却意象幽远，意蕴深刻，富于魅力。

总结：这三首诗，简洁，明朗，浅白易懂，没有华丽的词藻也没有僻字难句，更没有朦胧晦涩的误区，没有现代诗雾里看花的迷茫，也没有推敲再三的模棱，但又不失诗的意象，诗的冲击力。这是中国传统现实主义诗歌的写法。

参考资料：吴兰：《自己的歌》；雪怀：《故园六咏》（选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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