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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双亲,说故乡
莎萍
假使有人问我:“原籍哪里?”我会回答:“金门。”“金门哪里?”“金门阳宅。” 再问下去,可就答不上来了。虽然我是金门人,在金门出世,但周岁即随母南下寻父,在我的记忆里,对金门没有半点印象, 我所知道的金门,是在以后的日子里,在日常生活中, 从父母亲的谈话中,点点滴滴积累拼凑而成的。
父亲姓陈名祝仲,金门阳宅人,排行第二,上有一个哥哥,下有一个妹妹,五岁时死了父亲,家穷没钱念书,十一岁即开始卖豆干。由于人长得矮小豆干担又高, 担起来托地带泥;有一次,走过屋后小巷,不小心把全部豆干掉进粪坑里。幸亏坑浅,捞起来到河边洗净,再带到沙尾市集去卖。每谈起这件事,父亲总感到内疚, 但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因为那豆干担就是全部家产,生活的命根子呀!有一年,家乡发生鼠疫瘟症,每天每时每刻都有死人,早上扛人去埋的人,不久别人又扛他去埋了。有钱人家都逃到内山去躲避,父亲一家三口(妹妹已送给人家做童养媳),无处可逃,只好待在家里等死。 还好,老天有眼没把他们召去。祖父留下一口薄田,只能种番薯、花生,每冬收成也仅够家用,家里没钱买大米,每天吃的就是番薯糜、咸菜花生豆干。虽说番薯多纤维有益健康,是农民的“维他命”。但长期食用,也会引起肚胀消化不良。南来后父亲经常闹肚子不舒服,就是年少时吃多番薯的关系。由于习惯了穷苦的生活,养成父亲勤劳节俭的性格。什么事他都亲力亲为,不假手于人。常年穿的衣服就是那几件,不破不换;而且还是母亲暗中换掉。每天留下的隔夜菜饭,就是他第一个吃掉,他说:勤俭是首本,在唐山有这种饭菜好吃,已算好命了。每当我们对饭菜有所嫌弃,他就说:小时候,根本吃不到大鱼大肉;有时分到一尾小青鱼,还要哥儿俩分着吃;唯有过年过节或者碰到祭祖才有鱼肉好吃,而且还要留着慢慢吃。父亲人聪明勤快很讨人喜欢,卖了豆干后,有空他就伙同一些妇女老人,到后山溪边去摸虾、捉蟹、拾螺、挖蚝,以补贴家用。有一年,远房舅父从南洋回来,看到父亲聪明伶俐,勤快随和,便要他随从伴他到各地亲友去串门。问起父亲有读书吗?父亲回答:无镭。当他要南下临行前,把父亲带到私塾丕君处,交了三年“束修”让父亲念了三年私塾。可能父亲给舅父的印象很好,19岁那年,他从南洋来信并汇来一笔款项,要父亲到南洋帮忙,祖母说:要吃饭,就过番,父亲便只身南下。在舅父店里工作五年,省吃俭用,积下几百盾钱,奉祖母之命回到金门结婚,婚后不到三个月,世界发生经济危机,舅父来信急催,父亲便这样抛下我母亲只身南下,从此一去直到1991年客死他乡,再也没有机会回去见故乡一面。
母亲姓蔡名秀云,1915年生,比父亲小五岁,金门沙尾镇人,家里生活过得去,上有二位兄长,她是独生女、是父母亲的掌上明珠。嫁给我父亲后没几个月,父亲便只身南下,直到我出生周岁后,才随水客南下与父亲团聚。母亲人很聪明,没上过私塾却认识许多字,会写自己的名宇;没学过缝纫,我们兄弟姊妹七人的衣着,全由她自己缝裁,直到我们初中华校毕业到外地升学为止。她勤学苦问,甚么菜肴都想学,也煮得出来。父亲跑单帮办货,她在家里除料理家务外,还要帮忙捆扎整理,咱家没钱请佣人,所有工作都自己来做。由于没有时间,很少出去“交陪”,那时还没有电视,晚上有空我们就围在她身边,听她讲金门的故事:初九天公诞的传说;太武山美丽的景点;庙里的门神比人还高大好吓人;为了盖沟边一块大便池用的石板,引发两村人械斗;两姓人氏闹意见,起誓此后两姓人氏不可嫁娶等等……。母亲虽没受过教育,但她对俚语应用,滚瓜烂熟,你做事鲁莽,她会骂你:“推倒龛,摔倒佛”;当你呆坐不工作,她会说你:“推不行,挨不动”; 当亲人很少往来她会批评说:一代亲,二代表,三代散了了。”她对家乡的观念很重,为了保持家乡的习俗传统; 在外面我们要讲什么话,随便;但回到家里只有两种通用的语言:一是闽南语,一是国语(当时还没有叫汉语)。我的太太是客家人,弟媳是侨生人,结婚过门后即必须遵守
没有例外,不到半年,她们的闽南话都讲得很好,几可乱真,与闽南人没有分别。母亲很喜欢听歌仔戏,她经常会向我们介绍歌仔戏的故事,如:“雪梅思君”、“陈三五娘”、“陈世美不认妻”、“包公审黄菜叶”、“狸猫换太子” 等等。七十年代,二弟在椰城工作,每次回来都带回许多新的歌仔戏录音带,让她老人家听得不亦乐乎。母亲于1983年因心脏病逝世,过后一大盒的歌仔戏录音带,再也没有人去动过了。母亲经常惦念着故乡,她曾告诉我们动身南来前,曾到岳王宫求签问归期。签上说:“大海捞针”。直到老死,母亲都没能再见故乡一面,正应了岳王宫的签诗。
经年累月,父母亲拼凑给我们的金门,是一块没有天然资源,贫瘠的土地,民生凋敝贫穷落后,人民保守愚昧。可是他们却始终要把对故乡的情怀灌注在我们的心田,时常叮嘱我们:“不要忘记,你门是金门人”。有一年春节,一位乡亲从新加坡带回来一包金门的番薯签,母亲马上煲成粥,配上花生咸菜豆干,父亲吃得津津有味,一碗再加一碗,父亲说:“几十年了,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粥。”过后,母亲到本地巴剎买来番薯擦签晒干,煮成粥,父亲吃了评论说:“无论如何都没有家乡的好吃。”
随着80年代台湾经济起飞,东方小龙也带动了金门的发展,改革开放,海峡两岸交流沟通,更给金门有稳定的环境来进行基础建设、民生建设。从媒体的报导,知道金门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父母亲仍在,看到故乡今天的发展进步,今昔相比,心里定有不小的震憾。最近媒体又报导,金门至厦门要建“金嶝大桥”,推动金门成为经济特区,金门的发展将无可限量。金门啊!金门,过去人们常说:金门人是吃番薯长大的,如今“番薯命”已离金门而远去了,但“番薯梦”总该还有吧!
(印度尼西亚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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