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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奖状前后

袁霓

我不是一个喜欢集邮的人,但是,邮票与我却又那么有缘。大概二十多年前吧,我认识了一位姓詹的老人家,他不会说写华文,但会写他的姓。这位老人是一名画师,我们公司时常需要设计图样,以前没电脑,所有的图稿都必须由人工一笔一笔画出来,詹先生是其中一位为我们画设计图的人,因为他的画比较细和精致,所以他的价钱就比一般的画师贵了许多。

认识他的时候,他大概五六十岁,思维清晰、讲话幽默、身体硬朗,能够骑着摩托车从他家到我们公司来,再后来,他买了一辆旧轿车,免去了日晒雨淋,当他突突突地驾着车送图稿到我们公司来时,我和我先生就乘机放下工作和他聊天,他很健谈,总是有很多故事说。

他是一个平凡的人,却有一段不平凡的经历。

年轻的时候,他在荷兰统治下的印钞厂工作,印尼独立之后,他仍旧在国家印刷厂(Percetakan Negara)工作,为刚刚独立的印尼绘制钞票图稿,因此,印尼建国初期所发行的钞票也有他的一份心血,后来,解放伊利安查雅战争,需要印制伊利安钞票,他们日夜赶工制作和印刷钞票,忙得不能回家睡觉,就睡在叠得像山一样高的钞票上面。他说谁有他这种经历可以在钞票上面睡觉?连有钱人恐怕都做不到!只可惜钞票不是自己的而已。为了印刷伊利安钞票赶工这件功劳,他还得过苏加诺总统颁发的奖状。

之后,他被调到邮票部门画邮票的原稿,很多邮票的图案,包括亚非会议,亚非运动会的纪念邮票,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直到1965年九卅事件发生,在苏加诺时代为国家服务的人都被被当作危害国家的罪犯,像他这样一个普通的画师,不是共产党员,不是领导人,只是一名公务员,只因为身处国家最重要的部门,而且得到过苏加诺颁发的奖状,就是一桩很有力的罪证,也被新秩序政权抓进监狱,囚禁在四尺见方的牢房里。几年后,他被释放出来,可是,也从此失去了他在国家印刷厂的工作。

他说,除了画画,他再没其他专长。因此,他后来到万灵岸一间叫做“美化”的柯式印刷厂工作,仍操旧业,替公司画设计图。老一辈的雅城人可能还记得“美化“印刷厂,这间印刷厂以前印了非常多火柴盒的标头纸,那些美丽的贴图,我很喜欢,我没有收集邮票,但我却收集火柴盒,可惜,那些有美丽图案的火柴盒越来越少了。

詹先生在讲到他的往事时,就好像讲别人的故事一样平静和轻松,牢狱之灾并没有让他愤世嫉俗或扭曲他的人格,他笃信佛教,认为人生就是这样由很多磨难历练出来的,这些劫数看透看化了,也就可以坦然接受了。

有一次,为了被人逼着要在几天内完成订单,等不及詹先生送图稿来,我们跑到他家里去找他,当时,他住在雅加达北区一个人烟稠密的地方,只有他和他太太两人住着。他说他的孩子一个个成家后都搬出去住了,只剩下俩老相依为命。看到我们来,就像见到了亲人一样地热情和兴奋。

谈兴正浓时,他忽然起身走进卧室里去,出来的时候,他拿着一个盒子,慎重地交给了我,他说这些都是首日封,是他开始在印刷厂工作时收集的,印刷厂的工作人员都有优先权可以买到首日封,邮票从46年开始直到65年他被关进监牢为止。他说:“我的孩子都没有艺术细胞,也不会珍惜和喜欢这些东西,与其我死后被他们丢掉,不如送给你吧。我知道你一定会为我保存和珍惜的。”

我无法置信地看着他,不敢接受,一味退却,但他确实是诚心诚意要送我,我只好收下来了。回家的路上,我先生说我这个人糊涂又粗心大意,这么珍贵的东西一定会被我弄丢,还是他保存比较妥当,所以到家后,被他橱门深锁,我也始终难得一见。

十年前,詹先生搬到一个山区的新村,那里花木茂盛,风景如画,屋外对着山,晨起坐看云起,午后山雾缭绕,晚间小虫唧唧……我们去看望他们,两夫妇尚健在,在小小的庭院里种花,一进来,姹紫嫣红、花香扑鼻。詹先生已经不画画了,孩子们叫他退休,好好地享受生活,谈笑间,还记得他送我邮票的事情。

五年前,我们去看望他们,詹太太跌倒了,脚骨折断;詹先生仍然健康,只是耳朵有些背,虽然有些事情不太记得,但谈风仍健。

两年前,我们去看望他们,詹太太已经过世了,詹先生由一个女佣陪伴,耳朵开始重听,讲话要大声喊叫,还记得我们,却不记得他送过邮票给我,我们要回家了,他把我们送出来,还送了两株他亲手种的小辣椒树和驱蚊树给我。

写到这里,忽然想到已经两年了,我们没空去看望他,不管如何忙碌,过几天、过几天,一定要抽时间去看看他一下,希望他还住在那美丽的小屋里。

                    2009.3.25初稿

                    2009.6.8修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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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霓新诗与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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