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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富如水
卢新华

【内容简介】

《财富如水》一书是中国新时期文学的引领者,“伤痕文学”运动的创始人,著名作家卢新华先生又一部经典性作品。作家站在东西方哲学和历史的高度,以赌场生活作为切入点,细心审视、考察、分析和研究了财富所具备的水一般的特征和性质:1、会流动;2、会蒸发;3、会冻结, 4、会滚雪球;5、会“柔能克刚”;6、会“往低处走”;7、会藏污纳垢。而“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作者简介】

卢新华 ,原籍江苏如皋,1954年1月28日出生,1982年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1989年毕业于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东亚语言文化系,获文学硕士学位。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说《伤痕》,中篇小说《魔》,长篇小说《森林之梦》、《细节》、《紫禁女》等。1979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曾为全国第四次文代会代表,上海市青年联合会常委,上海作协理事。

【内容分析】

财富如水(透析如何获取财富和如何对待财富)

该书共分三卷(上卷《水性篇》、中卷《水患篇》、下卷《理水篇》)二十一章,融政治、经济、哲学、历史、文学、宗教文化于一体,行文如水银泻地,妙语连珠,举重若轻,幽默、风趣、流畅、深刻,上海新闻工作者协会主席(原上海市委宣传部副部长)贾树枚先生曾在《新闻实践》上著文赞誉是“马克思式的思维,资本论式的表达”,“堪称典范”,“不同行业,不同背景的人,从公务员到决策者,从专业人士到普通老百姓,从赌徒到赌场老板,从贪官到慈善家,从企业家到旅游者,都可以从中得到启发,受到教育甚至警示”。评论界人士以及许多接触和阅读到此书稿的人士则普遍认为,这是“一部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作品”,“颠覆了以往人们对于发展观和财富观的认识”(厦门大学教授苏永延语)。

书的结尾部分则对西方“文艺复兴”以来,人类物质文明的发展史作出深刻反思,提出“换一种生活方式和行为方式”,建立一个以“传统复兴”,“合天道,衡人欲”为依据的“和谐人生”、“和谐社会”和“和谐世界”。

从思想意义和历史意义上看,这部书将给我们国家、我们民族、我们党在二十一世纪中以自己独有的东方精神、文化优势引领世界,提供了坚实的思想和理论基础。同时,它对端正时下物欲横流,浮躁焦虑的社会风气,反贪防腐,加强党和政府部门的廉政建设,提倡科学发展观,注重人生和社会的和谐和平衡发展也有着极大的现实意义。

【自序】

  二00九年三月下旬,我的一篇约八千余字的文章《财富如水》经编辑的大斧砍削,以不足三千字的面目最初发表在上海《解放日报》“朝花”副刊上,后又为《报刊文摘》全文转载。嗣后《人民日报》副刊又以另一版本刊载,全文则在香港《文汇报》、印度尼西亚《国际日报》以及美国《今天》等报刊发表,并很快以各种面目流布到了网上。这期间,我很受了一些朋友、读者和师长的鼓励,希望能以一本小书将“财富如水”的话题说深谈透。我很以为然,方有今天这部书稿的面世。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俗语,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曾经以为这样做人未免有些庸俗,后来长大了,渐渐又觉得不无道理,至少撕开了我们人生的许多伪装,还它一个赤条条的真面。但什么是财?财都有些什么特别的性质?为什么我们虽然知道它并不总是能给我们带来幸福,却还要一遍遍、一群群、一代代趋之若鹜呢?我后来体会到,那其实还是因为我们对财富的认知存在着误区。经过多年的思索,有一天,我在美国洛杉矶的赌桌上终于悟到——“财富如水”。

  而“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可以完全视财富如粪土、如敝屣的人们似乎古曾有之,若伯夷、叔齐之“不食周粟”,“齐人不食嗟来之食”,五柳先生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等等。然当今的世界,当花花绿绿的钞票放在面前而不动心的人,我似乎还没有见到。或许有乞丐看到路上有几分钱的硬币,也不弯腰去捡,但那并不是因为不“见钱眼开”,而是因为懒,或者太少、太小……其实,“人为财死”与“鸟为食亡”一样,原本是无可厚非的宇宙间的定律,是无法逃脱的大自然的因果,在这个与生俱来的本性面前,人类是永远也无法真正清高起来的。但我又想,正如人不能不死一样,大概也很少有人会希望暴毙或早夭。故当财富和生命、亲情、自由、信仰以及幸福这样一些概念放在一起让我们拣择时,孰轻孰重,似乎也不能不慎。此书正是以此为出发点,努力将“财富如水”的真相(其实更是“空相”)和盘托出,以期这世界上多一些和平、和谐、和睦以及善始善终的人生,少一些因财富而起的“不和”的血腥。而且,我也确实并且是满心愿望我们人类这叶“诺亚方舟”,可以航行财富之海上又快、又平、又稳、又长久,而不至于在临近码头的时候忽然翻了身……

【卷头语】

我对财富最直观、最深刻的印象还是来自美国洛杉矶的扑克牌赌场。那时,我是一位资深发牌员,每天一上牌桌,除了阅牌无数、阅人无数外,便是面对一摞摞、一堆堆五颜六色的筹码。那些筹码的面值有一元、二元、三元,也有五元、十元、百元乃至千元不等的,我的工作便是在发牌、阅牌、叫牌的同时,也让自己的双手变成“收割机”或者“推土机”,不断地将玩家们下注的筹码收拢、接驳到牌桌的中央,然后再转运、推送到赢家的面前。时间长了,就有一种错觉:那些固态的塑料筹码虽然摸上去硬硬的、沉沉的,很有质感,却似乎又是液态的,总在绿色的丝绒桌面上经久不息地流来淌去,只是每副牌下来,流出和淌入的方向常常让人捉摸不定罢了。常常看到满面春风的张三面前高高堆起了筹码,不一会儿便又整整齐齐地码到了李四的面前,而如果李四不见好就收,那些筹码很快又会一点点流入它处 所以,我观那一枚枚的筹码其实也就是水滴,那一堆堆的筹码则是一汪汪的“水”,那一张张椭圆形的铺着绿丝绒的牌桌,则是一处处碧波荡漾的“荷塘”。于是,放眼望去,偌大的赌场内,一时间竟然波光潋滟,水汽蒸腾,俨然一片财富的“湖泊”了。

而赌场之外,无论白昼还是晴雨,每天都有川流不息的车辆载着赌客和金钱从四面八方涌向这片“湖泊”,一如湍急的山间小溪。所以,我也时常惊叹赌场老板“筑巢引凤”和调动人们换一种方式“捐款”的本事和能力。有时忍不住想:这赌场其实还是个“流水作业”的“屠宰场”,每个进得门来的玩家,别看一个个西装革履,油头粉面,花枝招展,看上去也胸有成竹,老谋深算,充其量也不过是些待宰的猪啊、羊啊什么的。有趣的是,他们在被“放水”或“抽血”前,一个个似乎还都兴高采烈,欢天喜地。

有一天,我忽然就由这赌桌上的财富,联想起人世间许多其它名目的财富,以及这些财富的性质。

曹雪芹在《红楼梦》中曾写过一首《好了歌》,其中有一句道的是:“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这句歌词给我的印象很深,可以说是道尽了人生和财富的“空相”。但就我的体会,财富应该还有另一种特别的性质,那便是 “水相”。

【第一章】财富会流动

水的第一个也是最主要的性质或特征便是“流动”。

雪山之巅的皑皑白雪化成春水在石脊和岩缝间穿行;雨后山间迅速鼓涨起的溪水,掩过浓绿的树荫,越过千缠百绕的藤萝,撞过砥柱中流的巨石汩汩流淌;“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李白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鲍照) 都从各个不同的侧面描述和反映了水的这种“流动不息”的性质。

古希腊一位叫作赫拉克里特的先哲也曾大发感慨:“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不仅自然界的水是不停地流动着的,我们人类身体里面的水(汗液、尿液和血液 )也从未停止过流动。从这个意义上,不仅我们人类的生命,甚至世间万事万物的生命(包括植物)也是靠水的流动来维系的。我曾经目睹过几个十分亲近的先辈的离世过程,其濒临死亡的先兆也常常是从身体的“排水功能”一点点丧失开始。故我们说财富如“水”,首先是说财富具备了水一般的流动的性质。

赌桌上的筹码在赌徒间流来淌去,一张张美元从一个人的钱包里摸出来,换成筹码,再变成美金分送到他人的口袋里去;银行里的钞票从这一个窗口收进来,再从另一个窗口放出去;投资商借了银行的贷款投资房地产,赚了钱后再去办厂;果农卖水果赚了钱,再去买家电;家电商赚了钱再去投资食品业;农民工进城打工挣了钱,节日和岁末回家时再将钱“铺”到铁路上、公路上、飞机上,“撒”到江水里、海水里、商场里。

于是,财富便主要通过货币的形式,在人世间水一般荡漾开来。当然,我们目之所及的财富的流动,通常是采用空间的形式:筹码从这个人的面前转堆到另一个人的面前,鸡蛋从家里拿到市场,再从市场换成布匹拿回家,单位领了工资,转眼再存到银行去等等。另有一些财富的流动则主要采用时间的形式,比如:遗产的继承,股权的转让,考古的发现,王朝的更替等等。这种情况下,财富的空间位置通常并没有实质的改变,但财富的所有权和支配权却从前人转移到了后人。当然,严格地讲,绝对的单纯的空间意义或时间意义上的财富的流动是并不存在的,任何一种财富的流动正如水的流动一样,必须也必然只能是在时间和空间的关系上同步进行的,只不过有时给我们的空间感更突出 就像雨雪或瀑布;或者时间感更明显 一如江河或溪流罢了。

财富的流动也具备了一定的速度

这种速度在一个政治相对稳定和经济机制比较健全的社会里,通常是比较均衡和从容不迫的,恰似溪流潺潺,江水滔滔。这时候,人们财富的获得,主要通过勤劳的耕作,辛苦的打工,精明的买卖等。但当社会发生大的动荡时,不仅财富的流向变得变幻莫测,流速也大大加快,或如急湍,或如洪水,或如海啸。历史上远的有韩、赵、魏“三家分晋”,秦始皇一扫六合,延揽天下的财富据为己有;近的有鸦片战争、中日甲午战争、八国联军血洗京华,作为战败国的中国动辄就割地几万、几十万平方公里,赔银几千万两、几万万两 其财富的转移速度真可以说得上是怵目惊心。至于“苏东波”巨变,苏联和东欧许多国家的财富通过有序或无序的途径向个人手中集中,中国改革开放过程中发生的官商勾结,权钱交易,以至于有些人一夜暴富,倒是小巫见大巫了。

故财富的流向是否有序,流速是否均匀,这也反映了一个社会的成熟度。

依据我粗浅的观察,赌场内财富的流动,倒是兼具了有序和无序两种特征。说其有序,是说每张牌桌以及每副牌的抽头,老板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而一天要宰多少 “猪”,杀多少“羊”,放多少“血”,基本上也都有一个定数,决不会“拔苗助长”或者“杀鸡取卵”。说其无序,是说每副牌、每日、每月、每年的赢家,恐怕即便是上帝,也无法“成竹在胸”。

我曾在赌桌上一边发牌,一边认真思索过赌桌上筹码的流向 就像思索空中一群飞散的鸟雀,墓地一队飘逝的亡灵一样。自然,有一部分会流进赢家的腰包。但这毕竟是少数,更何况昔日和今日的赢家只要他明天或后天还继续光顾,那就很难说还会一路笑到底了。所以,这些钱除一部分作为小费“叮叮当当”地落入诸如我之流的发牌员的钵盘外,更大的一部分还是作为“抽头”(说得好听些是服务费)注入了赌场老板的财富之“窖”。

有一天,我下了牌桌,走过 “亚洲牌戏”部的入口处,猛然看到那里新立了一尊与真人等高的金光灿灿的财神像。那财神肥肥、胖胖的,一脸灿烂的笑容,弓着腰,手拉肩扛着一只大大的口袋,上书“黄金袋”几个大字。于是,许多走过财神像跟前的人总忍不住要伸手去摸一摸那财神胖胖的脸蛋、肥肥的肚皮,以及肩上饱满的“黄金袋”。我就站住,忍不住想笑。因为我忽然瞅见虚空中有一张赌场老板窃喜的脸藏在那儿 他的本意是要这“财神佬儿”来帮他从赌桌上搜刮“民脂民膏”的,可被发财的念头弄昏了头的客人们,竟以为是遇上了“善财童子”前来派发“红包”!然而,我又很茫然,就算这一袋袋的“黄金”每日车载人扛地充实到赌场老板的“财富之窖”中去,但那便是个终极的去处吗?

否。他肯定不会学传统的中国农民,将赚来的银钱装在坛子里挖个坑埋在地下,永生永世地保管起来的。因为这涉及到金钱或者说财富的第二个性质。

【第二章】财富会蒸发

水烧到一百度便会沸腾,便会蒸发

但水的蒸发其实从零度以上便开始了,只不过初期蒸发得比较缓慢,而随着温度的升高,蒸发的速度也会一点点加快。待到接近一百度时,水的蒸发则达到了极点。因为这个缘故,我们即便是在冬日,只要有些许阳光,也可以看到结了冰的河面上,会有一团团,一阵阵,一缕缕的雾气升腾;而夏日的清晨,我们放眼望去,也常常会看到山林、田野、江河湖泊,笼罩在轻纱般的薄雾之中。

财富也具备了水的这种“蒸发”或者“挥发”的特性。

我们常常有这样的经验:一夜之间,醒来一看,忽然发现财富大幅“缩水”了:一百元一股的股票变成九十了,一万一平米的房子转眼竟成了八千了,存在银行里的钱,以前还能买几袋米,现在却只够吃碗馄饨了 当然,财富大幅“缩水”前,通常都会有一段令人难忘的“气泡”景象。君不见黄铜曾经卖到六千六一吨,石油曾经涨到一百四十美元一桶,钢材和水泥的价格也都曾日日攀登新高峰。

我在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东亚系硕士毕业后,曾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供职于一家香港人开办的“外汇期货公司”。那时候,这类公司还是“新生事物”,只要个人投资一万美元,便可以拿每月七百五十美元的底薪,而最诱惑人之处还在于它能“四两拨千斤”,用一万美元可以做一百万美元的生意。我那时家里新添了一个男丁和一个女丁,正值需要用钱之际,又想到这样的工作和做生意毕竟不一样,是凭脑力吃饭,不必因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而常常弄得手足无措,更不用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而昧着良心去坑蒙拐骗,且也自视过高,以为自己的一点聪明才智正可以借此好好发挥一下,于是满怀憧憬地从积蓄中取出一万五千美元,兴冲冲地投放到了外币市场上去买卖英镑。未料一进场,我依据基本分析和技术参数作出的决策是买“跌”,行情却偏偏一天天“涨”上去,并如断线的风筝一样没有丝毫回头的迹象。我有心“割肉”掉头重做,又怕行情突变,“杀他一个回马枪”。想来思去,最后还是决定“以不变应万变”,放弃“短线操作”,“快速积累”的初衷,耐心等待市场“掉头”。并美其名曰:“放长线钓大鱼”。

那些日子里,我几乎每天都是第一个到公司,也是最后一个离开公司,常常计算机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两眼死死地盯着计算机屏幕上的几根彩色的“丝线”。它们每 “抽搐”一下,我心上总要七上八下:或则心惊肉跳,或则如释重负。然而,没想到这种“牛市”的行情竟持续了近三个月的时间。我就这样,在每天与计算机屏幕的亲密对视中,见证了我那一万五千美元“财富”几近全部流失和蒸发的全过程。直到有一天,经理告诉我,我账上的资金已经只剩下一千二百美元,再不补仓,就要关闭我的账户了。我才如梦初醒,知道自己再也玩不起这种“四两拨千斤”的危险游戏了。同时也深刻体认到:“利润有多大,风险有多大;增值有多快,蒸发有多快”。

为此,我还曾写了一首小诗,抒发我对计算机屏幕上那一根根曾让我心神恍惚,思绪不宁的彩线的感想:

  线
  彩色的线
  鬼魅一样
  亮亮闪闪
  一头牵着发财的梦
  一头系着崩盘的环
  多少次“熊市”来临
  成空
  多少番“蒸发”过后
  如幻

然而,物质大致不灭。赌客们的财富看似在牌桌上蒸发了,却会在其他赌客、发牌员、赌场老板的口袋里鼓起来。对于整个社会而言,所谓财富“缩水”,其实只不过是通过蒸发的形式在空间形态下将一种财富的价值注入到了另一种财富之中,在时间形态下将一代人或者一个年龄段的人的财富,转移到了另一代人或者另一个年龄段的人手里。尽管在这种转移过程中,因其效用或使用价值的不断变化,也会无可避免地造成程度不一的损耗和衰减。

当然,在这过程中,我们常常还会看到许多“气泡”,或者“泡沫”,这其实是“财富之水”在快速蒸发前留给我们的一种虚幻的“海市蜃楼”景象(人们通常以为是“繁荣”)。

那么,这种“气泡”或“泡沫”又是如何生成的呢?当然,主要还是由于经济运行的“流速”加快和“温度”升高引起的。从这个意义上,经济“趋热”,财富“蒸发”的速度便加快;经济“过热”,财富“蒸发”的速度则达到或接近“沸点”;经济“平稳”,财富“蒸发”的速度也放缓。

总之,这世界上大概还找不到不会或不可能“蒸发”的财富,即便那些我们认为很可以“保值”的财富,只要我们有足够的时间耐心等待,也还是可以看到它们一点点 “缩水”的,只不过这过程常常过于缓慢,而且取了我们目力所不及、生命的长度够不着的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飞扬”姿态。

【第三章】财富会冻结

  零度以下,水会冻结。

  在天为雪、为雹,在地为冰,在檐为凌

  财富也会冻结。

  并且,这种冻结的景象在今天这样一个以“经济挂帅”为特征的社会里更是比比皆是。

一家公司,一个企业,资金链发生了问题,玩不转了,该进的货进不来,该发的工资发不出去,该还的债还不了。结果,债主不肯走人,工人聚集在大门口讨薪,老板藏在郊区别墅里不敢露脸 这时候,这家公司,这个企业如果没有银行或其他渠道的资金及时“输血”,“生命”的路也就差不多走到尽头了。就像一个人的肺部已无法正常呼吸,血液已无法正常流动,体温便会逐步下降,终至于成为一具“僵尸”。

在这种情况下,政府行政或法律机构便会出面加以干预,对其财产实施“保全”,并通过银行等部门对该公司、该企业的资金实施“冻结”,然后在完成债务和债权的“清理”后,相关资产才可以“解冻”。

小公司、小企业会破产,会成为一具“僵尸”,大公司若美国的“雷曼兄弟”等,尽管有上百年历史,一样会破产,资产一样会被“冻结”。所不同的是,因为名声大,此后还会经常成为人们茶余饭后谈说的资料。

然而,说到人类财富的大面积“冻结”,通常都与经济环境“过冷”,投资“热度”急剧下降有关。此时,百业萧条,到处可见工厂倒闭,商店关门,银行贷不出款,房产商卖不出房子;一方面市场上物资奇缺,另一方面仓库里货品大量积压 这种景象会让人联想起严冬的黄河,河面上挤满了大块大块的浮冰,除了偶尔可见一两艘破冰船艰难前行外,大部分的船只都只能停航罢渡了。

在这种恶劣的经济环境的作用和影响下,企业的资金链通常被“冻裂”,产品销售的管道也被“冻牢”,投资者对经济复苏的希望和信心也一并降到“冰点”。

我在进入赌场这一行谋生之前,曾在一个叫做“东海财团”的公司的管理层负责过一个月左右。我是在一个朋友的介绍下,进入这家公司的。据他说,公司的老板曹某人是一位“金融奇才”,做“外汇期货买卖”稳赢不输;又说,国内某著名“大气功师”曾对他多次“发功”测试,也认为他确实具有“特异功能”。我那时正好在 “外汇期货市场”蚀了一票,很有些不甘心,听说此君有如此“才干”,心里虽有疑惑,但还是“相见恨晚”。及至见了面,又见此君谈吐不俗,夸口要在半年内携巨资进军中国大陆,以实际行动支持“改革开放”大业 拳拳“爱国之心”溢于言表。后来又有我的一个同学向我洋洋洒洒地讲述了他在旧金山的见证和赞叹:投资一万美金,每月便可拿到一千五百美金的红利,半年多来月月兑现,从未食言。我于是掂量来估量去,最后还是将银行里最后一点积蓄两万美金取出来,投资到“东海财团”。未料想第一个月一千五百美金的红利尚未拿到手,那老板却忽然失踪了。原来竟是个以“金融奇才”的面目出现,从事“非法集资”的骗子。等到行骗的嘴脸有一天被人揭发出来,所有投资人的投资款却也顺带被法院“冻结”了。

一两年后,那款子才“解冻”,然扣除律师费以及财产托管人员的薪酬,拿到手里,已“挥发”得只剩一成上下了。我于今方才明白,当初我们那些投资款之所以被“冻结”,其实还是我们和这位曹老板“共谋”的结果。我们是“经营不善”,曹某人则是“取财无道”。我们“经营不善”丢了钱,曹某人“取财无道”,后来终于在北京丢了性命。当然,这是后话。

此外,政治的“严冬”,战争的“严冬”也常常会造成财富的暂时性“冻结”。一个王朝推翻了另一个王朝,一个家族打败了另一个家族,一个国家战胜了另一个国家,一个企业吞并了另一个企业,除了权力的转移外,最后也都还会落实到财富的“冻结”、转移和再分配上。古今中外,无有例外。只不过相对于财富流动的绝对性质,“冻结”通常都是暂时的、局部的,是与企业或个人所遭遇的经营环境、投资环境,或者说是“气候条件”休戚相关的,而且,很多时候也可以通过人力加以化解或预防。但如何化解和预防,常常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就不是笔者在此所能一一论及的了。

【第四章】财富会“滚雪球”

小时候,记得冬天每场大雪后最有趣的游戏总是“打雪仗”、“堆雪人”红红的小手一番番捧起冰冷的雪,先是在场院里堆起一具与真人相仿佛的雪人身躯,然后再在地上滚出一个大大的圆圆的雪球作为雪人的头装上去。接下来,便开始抓捏起一个个小雪球砸打雪人,继而再互相追逐、击打、嬉闹,直到身上汗流浃背,头上水汽蒸腾,仍乐此不疲。

作为水的另一种形式的雪,能够变成“雪球”,主要靠的是雪粒本身所具备的“黏着性”,这种“黏着性”后来被人们认识、总结、理解和加工为“滚雪球效应”(在基督徒们那儿,则称之为“马太效应”)。

财富积聚的过程,某种意义上,正是一个“滚雪球”的量化和集化的具体体现。财富要增加自身的价值,通常必须由货品摇身一变而为商品,参与到商品流通领域里去“滚动”。而我们也都知道,雪球小,黏着的雪粒就少,体积的增长也就慢。反之,雪球大,黏着的雪粒就多,体积的增长也快。于是,“有多大的锅,便能烙多大的饼”。钱越多,资本越大,赚钱也就越快。

中国改革开放的进程中,很有一些精明的商人或企业家为了迅速发家致富,深明必须学会利用别人的钱、国家的钱、银行的钱取得一个“制高点”,做成一个较大的“雪球”,再在商业活动中迅速“滚动”增值的道理。为此,他们中有些人甚至不惜借高利贷,或者非法集资,并以种种不正当的手段贿赂银行工作人员违规放贷。

房地产界还流行着一句术语,叫作“滚动开发”。顾名思义,也是和追求“滚雪球效应”分不开的。

我在赌桌上虽然没有看到,但也经常风闻有些赌客输钱输红了眼,常常不惜借“印子钱”。而有些玩家开始时在小牌桌上玩,未料越陷越深,眼见已很难有机会将输出去的钱赢回来,心有不甘,便决定转到大牌桌上去赌。那心态便是赌注越大,利润越丰厚的“滚雪球效应”在作怪。但很多人却忘了,或者不愿去想“赌注越大,风险也越大”的警示。然而,我得承认 尽管很少,的确还是看到有赌客借由这样的途径“发迹”的。

有一个陈姓华裔男子,据说是来自香港,曾经在拉斯维加斯的扑克牌大赛中赢得过一百万美元的巨额奖金。他的经验便是从不在小桌子(赌注相对小一些)上赌钱,要赌便赌大的,玩的就是“心跳”。他的事迹甚至还在很多电视台上播报过,网上也有介绍,于是引得许多爱玩牌、想发财的年轻人,其中包括我女儿的几个同学都对他十分崇仰,将他视为是搏杀在另一处战场上的笑傲群雄的王者。而他本人,也很牛气,经常戴一顶棒球白帽,阴沉着脸,横着脸上的肉,在赌场内的VIP牌桌上人模人样地运筹帷幄,斗智斗狠。只是发牌员们都不喜欢他,那原因是他不仅输钱时,便是赢钱时也经常找发牌员的茬,而且几乎从来不给小费。但“人算不如天算”,后来我听说姓陈的在赌桌上也遭遇了几次“滑铁卢”,有一次一晚上就输掉三十万美金。“滚雪球”得来的百万家产有一天也终于雪化冰消,不见踪影。

这让我想起儿时冬日里堆起的雪人,常常并不需要等到来春,只消遇上几个无风的艳阳天.很快也就消融得只剩下一地的水迹了。

【第五章】财富会“以柔克刚”

老子在《道德经》一文中曾极力推崇过水的“柔弱”特性。他这样描述:“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也。”又说,“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水的确是至柔的。喝在口里柔弱无骨,摸在手上滑如轻风。

那么,财富之水呢,是不是也可以当得天下“至柔”的角色?

我相信那些过惯了锦衣玉食,泡惯了“温泉”的人们一定会比我有更深刻的体会:财富不仅是“至柔”的,甚至还可以说很温柔。

财富的这种“温柔”或“至柔”的特征主要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首先,受生理条件和生存条件的制约,人们无法拒绝财富,就像人们永远无法拒绝饮水一样。俗话说:“从来没有看到有人对钞票有仇。”可见,财富对人的诱惑是永恒的。

其次,财富不仅仅是一般意义上的水,很多时候还是温度适中,滑腻宜人的“温泉”,它可以让浸泡其间的人身心很放松 于是,再昂扬的精神也会萎靡,再顽强的斗志也会松懈,再坚定的信仰也会锈蚀,再崇高的道德也会变质

这样,我们便可以明白,为什么我们中国人一向有请客送礼的习惯了。婚丧嫁娶要出人情,乔迁生子要送礼,逢年过节更要派发“红包”,并且信奉“礼多人不怪”,办任何事都要“礼尚往来”。通常,这种“礼数”的金额可能并不大,给予对方的实际帮助也很有限,却是一种十分“温柔”的情感“润滑剂”,有了它,朋友间,上下级间,男女老少间的感情联系自然会加深,陌生的面孔自然会变熟悉,紧张的关系也会一点点松弛,办不成的事则会出现新的转机。

我新近常在国内走动,参加过不少饭局和聚会,曾意外地发现,酒足饭饱后,宴请的人通常还会塞给每个客人一两张购物卡或交通卡什么的,面值少则一千,多则两千以上。我开始时以为并未帮人做事,很有些觉得受之有愧。朋友知道了,于是笑一笑,拍拍我肩膀道:“你呀,也太落伍了,他们做生意的人都知道,这是点感情润滑剂。要不,光吃饭谁来呀?”

我在赌场工作的几年中,也曾深深体会到财富这种特别“温柔”的性质。

作为一个发牌员,我们的主要收入来自小费。但不同的牌桌,不同的牌戏,赌注的大小,排班的路径常常制约着发牌员小费的多寡。因此,我们平时对待领班,除了总是笑脸相迎外,收入好的时候也总忘不了给他们时不时塞上几块、十几块美金的筹码作为“润滑剂”,密切彼此间的感情,加深彼此的印象。如果遇到领班过生日,或者婚丧嫁娶之类的红白喜事,大家就更得煞费苦心地考虑如何去“孝敬”一番了:送钱的有,送烟酒的有,送金项链的有,送香水的也有。

而赌桌上的玩家,许多人赢了钱后也会这个塞塞,那个给给,于是,温和的笑容多了,紧张的“战斗”气氛松弛了,胜利者的喜悦和失败者的沮丧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调和。

然而,遗憾的是,财富这种“温柔”的特性,也并不总是能给人们带来和谐、甜美、安宁和吉祥。

在赌场,经常听到有领班或某部门的经理被停职或者开除了,究其原因,大多是开始时收礼金还谨慎,渐渐地胆子就大起来,以至于不仅礼金越收越多,金额越来越大,甚至还发展到主动索贿,终于触犯到公司的行规和国家的法律。

至此,财富“滴水穿石”、“柔能克刚”的另一面也就纤毫毕现。

世间还有比母子、父子、兄弟姐妹、夫妻之间更密切更牢固的亲情吗?君不见,只要人一走,涉及到有遗产的,无论多寡,丧事期间常常免不了要“闹丧”,“闹丧”解决不了的,丧事办完后则继续去“闹法庭”。

世间还有比战场上置生死度外的英雄更坚强的意志吗?可是,一进城,他们中的一些人常常就会被财富做成的温柔的糖衣炮弹所击中,或则贪污,或则受贿,继之成了欲壑难填的大蛀虫,终于由战场走向刑场,自毁一世的英名。

世间几千年来约定俗成的道德理想、行为规范,也不可谓不坚强和牢固,然而,一碰上财富之水“温柔”但持之以恒的冲击,即便是一向以廉洁和廉政自诩,克己奉公的“人民公仆”,最后也常常会败下阵来,落得个“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的下场。

值得一提的是,在当今贪官污吏的财富观里,女人通常也成了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他们或热衷于嫖妓,或迷恋于养情妇,或醉心于包“二奶”,其实都是与女人身上“温香软玉”般的“温柔”性质分不开的,以至于一些不法奸商也深谙个中玄机,在行贿时除了送上金钱或财物外,也不忘投其所好送上一个个美女。财富如水,美女亦如水,“至柔”再加上“温柔”,还有什么坚强的人生堡垒不能攻克呢?

故财富“至柔”的性质中其实也兼具了“至刚”的性质。而柔能克刚,滴水穿石,体现的也是一种深层次意义上时空关系的转换。在空间意义上看似十分柔弱的水,且不论其分子结构对各种不同物体的“腐蚀”作用有所不同,只要踏上时间的战车持之以恒地朝它所选中的目标攻击下去,其能量就会一直不断地释放出来并得到累积,最终变得比它的对手更强大。

只不过需要指出的是:物质之水腐蚀和摧毁的对象终究是自然界的各种物质,而财富之水腐蚀和摧毁的主要对象却是人类的心灵和精神。

【第六章】财富会往低处流

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但说到财富也往低处流,听上去似乎有点匪夷所思。尤其我们前面已经大谈而特谈财富的“滚雪球效应”。而雪球给我们的印象似乎总是可以越滚越大,越堆越高的。同时,现实生活中,我们也看惯和听惯了财富国度里一片“富的越富,穷的越穷”的两极分化的景象。这就更给我们造成了一种错觉,似乎财富在这里已不再是水,而是泥土或者砖瓦、石块什么的,可以越堆越高,并且始终是往高处走,向富人和权势者投怀送抱的。

其实这只是一种假象。

真正往高处走,向高处堆的并不是财富,而是人类永不知道满足、永不觉得疲倦的物质欲望。

老子在《道德经》中曾说过这样的话:“人道损不足以奉有余,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这里所说的“人道”其实也就是人欲,人欲之道所做的总是要“让穷的越穷,富的越富”;但“天道”,亦即自然之道却总会反其道而行之,待社会的财富在富有阶层和权势者们的手中堆积到一定的程度,达到一个极限时,便要伸出一只无形的手,摸出一柄世人看不见的利斧“削富济贫”,强使社会的财富流向“低洼之处”了,就像人们曾经以高压水泵抽到自来水塔上去的水,总还是要踅转身,向下流遍千家万户一样。

由此看来,中国历史乃至世界历史上所发生的一次又一次的农民起义以及经常导致改朝换代的战争,其所要解决的核心问题就是一个迫使财富之水向下流的问题。是“天道”眼看人世间财富分配不公,终于弄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而决心要将王公贵族以及将相豪门处心积虑聚敛,或巧取豪夺得来的财富进行再分配,并使之流向社会的低洼之处。我们只要浏览一下历代农民起义的口号,便可略窥“天道”作用之一斑。如:“黄巢起义”时就提出“天补均平”;王小波、李顺起义军则申言“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钟相、杨么起义军则挥臂振呼“等贵贱,均贫富”;李自成起义军的口号则以简洁和通俗易懂为其特点:“均田免粮”,“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太平天国起义军则倡言:“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钱同使,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而中国工农红军的口号最干脆,就是“打土豪,分田地”。

因此,财富之水的“堆积”,往高处走,其实是相对的;而财富之水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向低处流,却是绝对的。从这个意义上,我们也可以说,一部人类的历史就是少数人利用自己的权势,不断地向山顶“滚雪球”堆积财富,以至在群山万壑间筑就了一个又一个“堰塞湖”,弄得满世界一片“旱象”,终于引致多数人“揭竿而起”,拿着锹镐奔上山,奋力将这些“堰塞湖”掘开,让财富之水重新流回山脚的历史。

我在赌场发牌期间,曾遇到过一件让我深感困惑的事。那天,我在一个赌注较大的牌桌上发牌,忽然发现左手3号位上新来了一位蓝领的墨西哥胖子。胖子一脸和善的笑容,但手伸出来,指甲缝里却嵌满了黑黑的油泥,衣服上也留有鲜明的油漆污迹。几副牌下来,我便发现他不仅智商平平,下注也太过随意,真不该来这样的赌桌上送钱。桌上有两个白人见状也趁火打劫,经常使眼色下大注夹击墨西哥胖子。但胖子却一直不明就里,渐渐地就输光了面前差不多两千美元的筹码。两个白人于是很开心和得意。然而,自从胖子从脏兮兮的口袋里摸出他的最后一张百元美钞押下后,形势却突然峰回路转,此后不管他手里拿的牌有多烂,赌到桌面上最后一张牌发出,赢家总是他。一桌的人用尽各种方法,诸如要求发牌员换牌,多洗牌等,企图阻止他赢钱的势头,然而就是不能。到后来,他们的脸色已变得和筹码一样蜡黄。而作为反衬的是,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里,胖子的面前则高高地堆起了差不多五六千美元的筹码。

这件事不禁促使我往深处想:为什么智商平平的蓝领常常会在赌桌上赢钱?为什么中彩票得大奖的人通常生活在社会的底层?这当中难道就没有一丁点儿“天道”推波助澜,促使财富往低处走的因素在起作用吗?

当然,所谓“财富往低处走”,主要还是建立在人类目力所及的时空关系之上的一种认识。从更广阔的层面而言,宇宙其实是既无左右上下,厚薄高低,亦无古今中外、南北东西的。故而放在广袤的时空关系的大背景上,水向低处流的性质和姿态其实还是一种假象或者错觉。因为在很多时候,很多情况下,财富之水往下流时常常也会先通过蒸发的形式 乍一看却也是往上走。

既如此,我们便也只能说:“水向低处流,非向低处流,是名向低处流”了。

【第七章】财富会“藏污纳垢”

中国古典文学名著《红楼梦》中,曹雪芹笔下的贾宝玉曾因对大观园中女孩儿们的喜爱,而将世间的女子都比作水,赞美她们清澈、妩媚和柔美,而将男子们则贬作泥土,以为污浊不堪,混沌冥顽。但贾宝玉大约那时候还没有仔细想过,这世间的男孩儿、女孩儿们最终总还是要(或者大部分必定会)配对成双的。这就发生了一问题:清澈的水和污浊的泥土一旦聚合到一起,那会是个什么样的景象呢?会是个黄褐色的“藏污纳垢”的“烂泥塘”吗?

  长江、黄河滔滔东去,本自清净的面目因裹挟了沿途大量的泥沙昼夜不停地奔波,而变成“一江黄汤向东流”;

  清净无色无味的水经过人体五脏六腑的长途旅行,终于变成不仅有颜色而且有气味的尿排出体外。

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每天又有多少洗衣水,刷锅水,洗碗水,拖地水负载、包容着因我们的生存活动所造成的种种污垢,经由污水管和下水道匆匆排入地下的阴沟。

造纸厂、染织厂、橡胶厂、化工厂更是每日每时每刻都在源源不断地向江河湖泊中倾泻着大量经过处理或未经处理的污水。

即便我们儿时堆起的一个个雪人身上,也常常黏附着许多尘垢和草屑。

于是,水的原本清澈的面目似乎有所改变了。

  女人和男人的结合或多或少改变了女人和男人的心理与生理;

  财富和人的结合也或多或少改变了财富自身的性质和人的面貌。

然而这种改变主要还是来自水的一种无所不在的包容性(凝为雪霜时,则体现为黏着性 )和负载性。因为这种包容性和负载性,水不仅可以托起诺亚方舟,负载起万吨巨轮,同时,还可以藏纳起世间一切被我们视为污垢甚至有毒的物质。

我们在财富的河道里也常常可以看到这种景象。

尽管主流的河道里流淌着的基本上还是“净水” 或曰“净财”和“善财”,它们因蕴含和负载了人类的诸多美德和善行而愈显清澈、透明和甘甜,但伴随着人类精神家园生态环境的日益恶化,我们也看到越来越多的财富湖泊和河道里正大量涌入“污水”甚至是“毒水”。

何谓污水?

浮财、横财是也。遗产继承、亲友馈赠等不劳而获的财富大致可以归为这一类。对于继承者而言,这种财富因为来得太容易,往往不懂得珍惜,故常常会培养起继承者 我们俗称之为“富二代”或“富三代”好逸恶劳、挥霍浪费的恶习,终于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何谓毒水?

黑钱、赃款是也。其来源不外乎赌博、走私、逃税、坑蒙拐骗、贪污、盗窃、抢劫、贩毒等。受其毒害,持有人即便能逃得过东窗事发,铁窗囹圄的厄运,一俟毒性发作,也难免会时常惊恐不安,噩梦连连,以致精神崩溃,最后是“死罪能逃,活罪难受”。

“污水”和“毒水”倘若汇聚到一处,通常也会将水中的微生物虐杀殆尽,并导致水的自我净化功能逐步丧失,最终变成一潭“死水”。而我们知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既为“死水”,很快便会成为“腐水”,继之则一定成为大批既饮“动物血”,也喝“人血”的“蚊虫”的繁殖地,豢养出纨绔、地痞、强梁、恶霸等社会毒瘤,并持久地散发出恶臭之气。

当然,必须指出的是:财富之水的“藏污纳垢”与自然之水的藏污纳垢毕竟还是有区别的。自然之水所裹挟的污垢主要是物质之污垢,而财富之水里所负载的却是人性之污,所藏纳的却是人性之垢。

我有一段时间曾小住于美国旧金山东北部的“日去梦得”湾区,那海湾的景色很美,碧水蓝天,清风朝阳。我每天常常要沿着海边晨跑一个小时左右,有时就碰上了落潮,亲见海水悄然退去,留下一片目不忍睹的黑泥和一摊摊的油污。虽然勉强还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绿色海菜和贝类附着在石块上,但拾起来闻一闻,早没了清新的海腥气,而代之以一种说不清道不白的刺鼻的怪味。

这总让我联想起我曾经工作过的赌场,发过牌的牌桌。

那一片“波光潋滟”的“财富之泽”中的财富之“水”,尽管看上去“晶莹剔透,流光溢彩”,其实也是很污浊的。那“水”面不仅漂浮着赌徒的“愚昧”和“疯狂”,那水底还深藏着老板的“贪婪”和高利贷者的“冷酷”,以及许多我们平时经常视若无睹的人性污垢。

于是不免想,倘若有一天我们走在马路上,有外星人飞掠过我们身边,是否也会从我们身上闻到一股刺鼻的铜臭和怪味呢?

财富如水的性质大约可以有以上七种,它们会流动,会蒸发,会冻结,会“滚雪球”,会“以柔克刚”会往低处走,会“藏污纳垢” 然而这七种性质并不是孤立地存在着的,它们不仅互相影响,互相牵连,甚至还互为因果。例如,财富“蒸发”和“滚雪球”时其实也是在流动,“冻结”时也在不停地“蒸发”;“冻结”是“蒸发”的因,“蒸发”是“冻结”的果,“冻结”是“蒸发”的果,“蒸发”也是“冻结”的因 而财富以“至柔”的面目出现,终于“滴水穿石”,“柔弱胜刚强”,得以摧毁、击垮和粉碎人类貌似坚强的意志,这与水的包容性、黏着性、负载性,容易藏人性的污,纳人性的垢的性质也是断然分不开的。

至于财富总是会往低处流,所反映的也不过是“天道”和“人道”之间的一种此消彼长,而从根本上讲,财富其实是既往低处流也往高处“堆”,既向下面走也往上面“飞”的。反映在宇宙的时空大背景上,则是一幅无所谓高也无所谓低,无所谓下也无所谓上的永远流转不息的画卷。

同时,“水不脏人人自脏”。财富是因人而成其为各种不同价值的财富,而人也是因财富而成其为各种不同面目的人;人和财富的结合和联姻,主导了人类的繁衍和发展,同时也一代又一代不知疲倦地为我们上演了一幕幕慑人心魄、令人遐想,发人深省的人间悲喜剧。

【第八章】一个“覆舟”的“寓言”

我在赌场工作的几年里,曾结识了不少来自世界各地,操着各种不同语言,有着各种不同肤色的同事。他们有的来自东欧,有的来自中东,有的来自非洲,也有的来自美国本土。但在发牌员中,更多的还是来自亚洲的中国、韩国和越南等。不同国籍的人们聚到一处,只能用英语交流,却常常是“鸡同鸭讲”,因为每个人的发音都带有浓重的“地域特色”,必须半听半猜。尽管如此,一次工作之余,我还是有幸在休息室里通过闲聊,了解到一位越南女同事的一段非同寻常的经历更是一个“寓言”。

女同事名叫提芬妮,中等的个儿,鹅蛋脸,总梳着一对长长的黑辫,平时文文静静的,很少说话,但若有人说到有趣的故事和笑话,她便会头向后仰,进而迸发出开怀的大笑。她的笑声很特别,既尖细,又含混,且带着浓重的鼻音,让人既想到喇叭,又想到长笛。

认识她之前,我就听人说起她是来自越南的难民,高中时写作文曾得过西贡市的头名,加上父亲曾是西贡市(现在的胡志明市)最大的“食油大王”,小时候一直过着锦衣玉食,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富家小姐生活,所以在越侨圈子里知名度很高。西贡沦陷后,她的父亲因为曾资助过南越“伪军”,很快被镇压了。她是在父亲的一个朋友的帮助下,于一个风雨交加,漆黑一团的夜晚乘一条小船在海上漂流了大半夜,才终于逃离西贡,来到美国的。

“那是一条很小的船,没有桅,也没有帆,只有汽油发动机作为动力。因为怕弄出声响会被发现,出发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靠人力摇橹前行。”提芬妮又告诉我,“船上坐满了人,都穿着黑色的雨衣,除了船老大外,全都是女人。开船前,船老大反复交待我们:离岸一两个小时以内,决不能大声讲话,也不能弄出声响,全程更不能有灯火,手电筒特别禁止使用。因为近海经常会有越共的炮艇巡逻,被发现了抓回去就会以叛国罪论处。听说很多人就这样被枪毙了。所以,开船后我们一个个都噤若寒蝉,一心只盼望着能早点开到公海上,那里有美国和其他国家安排的人道救援船只接应我们。

“开船半个多小时后,忽然下起小雨,所幸风还不大。不料一个多小时后,雨虽然还是老样子,风却一阵紧似一阵,浪也一浪高过一浪,小船像是在荡秋千似的,一会儿从浪谷里冒出来,一会儿又重重地跌进去。船舱里也不住地有海水打进来。

“真恐怖啊,每一次沉下去,心都像是提在嗓子眼儿里,还得捂紧嘴以防失声尖叫。我们船上连船老大一共有十一个人,这时大概除了船老大外都晕船了,吐得满身满船都是。但我们几个年轻的女孩还要根据船老大的吩咐,不断地用盆,用桶,用碗或茶缸向船外戽水。

“还好,因为是夏秋之交,天气不算太冷。可我们的心里却充满了恐惧 这船颠簸得越来越厉害,万一翻了怎么办?我那时很有些后悔,真不该离开妈妈和哥嫂,弄不好今夜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和我紧挨坐着的是一个面皮白白,长得很漂亮的高中女生,我早就听说她爸爸是开典当行的,也算是资本家。沦陷后,她在学校里受尽了老师和同学们的白眼,不久前还被几个喝醉酒的军人强奸了,事后却投告无门。我妈和我哥就是因为听到她的故事,才决计不管花怎样的代价也要将我送出越南的。所以,不需要戽水时,我俩的手总是互相紧紧地攥着,感觉是嫡亲的姐妹。

“大概快后半夜了吧,风势依然没有减弱的迹象,雨却渐渐大起来。我们即便累得满头大汗不停地戽水,船舱里依然还有积水。这时,不远处的海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船影,并一点点向我们靠近过来。所有的人包括船老大一下子都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往外出,生怕是遇上越共的小侦察船。

“还好,只不过虚惊一场。那是一条和我们一模一样的偷渡船在波峰浪谷间时隐时现。后来,离得更近了,两个船老大也互相认出来,并打起招呼。

“不行啊,这风也不见小,雨却越来越大,弄不好会出事的。”对面船上的船老大大声说。那时,我们的船离岸边已经很远,大声说话已经不被禁止。

“咋办呢?我也估摸着现在超载了至少一个人的分量。我们这边的船老大也有些忧心忡忡。

“我这边也是。怎么想得到呢?天气预报说风力会越来越小的,现在却越来越大。早知道就少载一个了,这样下去肯定不行的。

“这天气预报和政策一样,没一样靠谱的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大浪打过来,又把两条船一下子推开来好远。

“等到两条小船重又靠近时,那边船上的船老大有些急不可耐地向我们这边说:不行,得赶紧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除非扔掉一个人!我们的船这时恰好又撞上一排大浪,一大片水灌进船舱里,船老大更加焦急起来。

“人不能扔,东西还不能扔吗?那边船上话音刚落,两条小船又被大浪冲散了。

“扔吧,你们也听到了。身上有什么就扔什么,这该死的风浪,不然我们大家都得一起喂鱼的! 我们船上的船老大终于下达命令。

“我们一下子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我们身上还有什么东西可扔呢?除了拎包里的换洗衣服和化妆用品,就是各人藏在身上的金条了。要知道,我们每个人都是花了一根金条的代价,才买到一个舱位的。现在,我身上还存有妈妈用长长的布腰带捆绑在我腰际上的十根金条,那是留给我到异国他乡后谋生用的 难道我不敢往下想,嘴里忍不住就说:我没什么好扔的,就一个拎包。

“于是,也就有其他的人一起附和:是呀,我们没什么好扔的。

“怎么,还要我说得再明确一点吗?船老大忽然提高嗓门,接着一弓腰,从脚头的破包包里摸出一根亮灿灿的金条,在我们面前晃了晃,道,喏,就扔这个 说着,一抬手丢进黑黢黢的大海。

“我仿佛听到了扑通一声,但似乎又不很确切。因为我知道这些船老大平时对于金钱从来都是很斤斤计较的,怎么可能拿金条往水里扔,连个响声都听不清晰就没了呢?

“就在我们莫名惊诧地注视着船老大的举动,一方面觉得匪夷所思,另一方面又无所作为时,又一个大浪打过来,咸咸的海水浇了我们一身,而船身似乎又往下沉了沉。

“怎么样?命重要还是金条重要?如果你们认为金条重要,就留着,我们再商量着扔掉一个人算了。嗨,也是我贪心,不该多载了一个人,还有这狗娘养的天气预报,不然不会弄到这个地步的!

“我们依旧面面相觑,手按着身上硬硬的金条,没有一个人有掏出来往水里丢的意思。

“这时,有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发话了,她说:怎么扔呢?大家身上带的金条又不是一样多的。是不是先问一问,谁都带了多少?够不够一个人的分量,或者是不是要按比例扔。

“是啊。马上就有一个胖胖的妇人附和,要扔也要金条带得多的人先扔。干吗要带那么多金条呢,这不是拖累大家吗?我反正只有三根。

“可是,要这样说的话,大家也应该先报一下自己的体重。超过平均体重的人应该先扔掉自己的金条才对说这话的是一个瘦瘦的但面容很白净的少妇,她就坐在我们正对面。

“于是,也响起另外一片附和声:是啊,这话也有道理。

“就这样,除了我和我的同伴没有吱声外,其他所有的人一时似乎都加入了论战。而且很明显地划分成两个阵营:一个是金条带得多但体重偏轻的瘦人阶层,一个是金条带得少但体重偏重的胖人阶层。

“听着这样的争吵,船老大真是又好气又好笑,终于大声呵斥道:还争些什么呀!有意义吗?我告诉你们,这船说翻就会翻的,到时候大家一起玩完!看着一船的人依然无动于衷的样子,他忍不住又缓和了口气哀求道:小姐,姑奶奶们,扔吧,快扔,没时间了。真的,再不扔就太晚了!你们快看,快看,那边的船真的要不行了他忽然叫起来。

“我们一下子全都扭头望去,只见刚刚离散了的那条小船又向我们这边靠近过来,船身好似一片秋叶般在风口浪尖上打着转,船帮看上去都已经浸在海水里了。

“哇又有人大口吐起来。

“小姐们,快扔吧,快扔!不然就没命了,快扔!我们依稀听到那边船上的船老大在歇斯底里地大声叫喊。

“然而,几乎是同时,那船忽然向上直立起来,随即船上爆发出一阵恐怖而尖厉的惨叫,转瞬又归于沉寂。借着海面微弱的天光,我们隐约看到那船早已经倾覆在茫茫的大海上。片刻后,船的四周才有少许的人头挣扎着浮出水面,并传来一声声时断时续的呼救声。

怎么样,再一次求求大家,拜托了。不要不见棺材不落泪。我这里还有九根金条,我也一根不留,行不?我们的船老大忽然带着哭腔向我们恳求,同时抓起脚边的破包包,毫不迟疑地将那包里尚存的九根金条一下子掷入水中。

“我们一船的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掏摸出身边的金条争先恐后地往海水里扔。我和好友不仅扔光了所有的金条,还扔掉了我们的高跟皮鞋连同化妆盒。

“想一想,那都是金条啊,可不是砖头、石块什么的,值很多钱的呢。我们踏上异国他乡的土地后,本来也是要靠它们活命的啊。然而,那一瞬间,我们却全把它们当成了烫手的山芋,不祥之物,唯恐弃之不及!

“说也奇怪,等我们扔光身上的金条,风浪忽然就小了。第二天清晨我们抵达公海时,海面上差不多已是波平如镜,竟一点也看不出昨夜波涛汹涌的痕迹。我们一船的人真是既快慰又内疚:快慰的是我们竟然死里逃生;内疚的是在那只小船倾覆之际,我们却一点也不能帮助他们,施以援手。因为那结果谁都清楚,只能是多一些陪葬的人罢了。我们也很懊恼没有带头扔掉那些金条。也许我们早一些扔,另外一只船上的人也会跟在我们后面扔的。那一来,他们就会熬过昨夜最艰难的一刻,而不至于在茫茫无际的大海上集体海葬了。

“可是,我后来又想,这一切也许是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在故意操弄 我们这一船的人的生命,必定是要以那一船人的生命作为代价才能拯救的。因为如果没有那条船的倾覆,我们这一船人的心灵一定还会继续沉迷在对金条的执着之中,直到最后舟覆船倾,人财两空。所以,那一船的姐妹其实都是我们的恩人,没有她们的牺牲便没有我们的幸存,没有我们今天的一切。因此,每年的这一天,我都要约上几个当初同船来的姐妹,一起去海边为她们焚香、烧纸祭奠”

提芬妮的这段故事和经历,曾让我十分感慨。可以想象,如果没有当初那些金光灿灿的金条,提芬妮她们就无法雇到帮她们逃生的船,也无法逃离开那片曾让她们惊恐不安的国土,从这个意义上,是金条 这些固体的“水” 帮助承载起她们人生的希望之舟;然而,也是因为金条 这些固体的“水” 后来却又固执地要去倾覆她们人生的希望之舟 财富的两面性在这里可以说是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真是应了一句老古话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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